演出:同黨劇團(邱安忱)
時間:2015/05/30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白水》是1993年導演田啟元引領臨界點劇象錄,參與身體氣象館所主辦「1993.身體劇場主演祭」的成名作。事隔22年後,再由同黨劇團導演邱安忱重新搬上舞台,並由臨界點團長詹慧玲擔綱演出法海一角。時往事移、人事已非,田啟元早已於1996年病逝,臨界點團名還在,當年的演員也已各奔東西,真如此劇一開頭歌隊的唸誦:「欲語還休、兩眼含淚,垂──」

此次重演,邱安忱將重點改置放在法海一人身上。燈亮,詹慧玲盤腿打坐雙手合十,冥想之際突然手勢變換成為蛇形,象徵內在膨漲的慾念如蛇出洞,亦呼應《白水》以《白蛇傳》作為劇本的原型。法海為了要壓抑內在的情慾,強迫自己定靜口唸佛號,邱安忱在此故意將「南無阿彌陀佛」倒唸為「佛陀彌阿無南」,欲表達想以此唸誦達到西方極樂世界的目的,卻捨棄自我的本色與實相,實為倒行逆施反轉生命的本質與意義。戲的一開頭即立意清晰,傳遞出邱安忱重演《白水》自己切入的視角為何。

但相隔二十多年,重新回顧田啟元的《白水》,之所以會在台灣現代劇場的歷史中,占有一個重要的位置,有其時代的歷史意義。田啟元說,「《白水》延續之前對身體與文化的議題,挑了一個大家都熟透的故事《白蛇傳》,企圖一開始就把我們對婚姻和男女二性的制式規範,由社會系統中給刨出來。」【1】在當時伴隨著政治解嚴之後,身體的解放、性別的議題如雨後春筍蓬勃冒出新芽。因此,《白水》之所以造成轟動,並不是在表現形式上臻至完美的地步,當年,人子劇團團長黃承晃,也是蘭陵劇坊的老團員,就寫文批評:「以空洞的言語趣味套上『前衛』的身體包裝;整體氣氛則像同樂晚會或學校社團的演出……更危險的是,他們不只『顛覆身體』,還企圖顛覆一切人的價值觀,整齣戲我們看不到任何可貴的生命價值。」【2】然而,當觀眾因著全男版的《白水》中,扮演白蛇的溫吉興指著自己裸露平坦的肚子哭訴:「我腹中的兒啊!」而全場爆笑,性別議題的訴求卻在裡面暗中偷換;並藉著白蛇對法海的指控:「人畜何處分哪……癡心相待,無比真誠。」來暗渡從古至今對同志的迫害亦是如此,外面高舉禮教旗幟的人滿口仁義道德,怎禁得起白蛇直指真心的反證:「我與許仙真情摯愛,壞了你甚麼偉大的天綱法紀?」時間過去那麼久了,台灣同志的權益是否真的有比二十多年前更加自由與開放?借古鑑今,更令人感到唏噓。

因此,重新搬演《白水》如果無法與當下的時事相連結,藉以反映現在二十一世紀同志的處境,那就只能像復刻版的黑膠唱盤,重溫舊夢的滋味罷了。更何況田啟元在《白水》,甚至1995年全女版的《水幽》,所實驗的身體訓練與聲音的結合,是此一新版本所難以項背。田啟元要求演員主動創造自己身體的官能空間,因此在作身體訓練時,他們早上在台東太麻里金崙溫泉中練功、中午在河裡、晚上在海水中不斷地去感受。最後的演出讓觀眾看到一個從內而外訓練出來的身體,不同於舞蹈,仍根基於誠實面對自我內在觀照所發展出來的身體,不會刻意擺弄多餘裝飾性的動作。

相較之下,邱安忱的版本肢體動作就做太多,蛇形的手勢不時張牙舞爪的出現,雖可以很明顯讓觀眾辨別其所指涉的意義,但就缺少讓人更多的空間與想像。田啟元亦會在其作品中,拼貼不相干的肢體與音樂,讓符徵與符旨意念漂浮游離;邱安忱卻太固著於既定的符號與形象(如法海的造型他讓詹慧玲穿上男式西裝外套、戴上帽子;飾演許仙的梁皓嵐頭綁像布袋戲史艷文的長馬尾),使得整齣戲顯得工整卻缺乏風格特色。

對於臨界點的老觀眾而言,看見詹慧玲的身影真令人百感交集。當她一開頭身穿無袖上衣,展現其精練的上半身,便可看出她平日對於身體訓練的持續與重視。她一開口已成沙啞低沈的嗓音,不復當年演出《瑪莉瑪蓮》(1995)略帶稚嫩高亢神經質的聲音,此刻的她正是內蘊外在成熟俱備的演員。當她唸到田啟元的台詞:「是誰在那邊……變,變,輕輕變?」一時哽咽,是否在那時候憶起故人來?亦如田啟元在《白水》結尾裡,早已預言式寫下:「是誰在那滄海桑田?……是誰在那寫著詩篇?……是誰在那邊……」

註釋:
1. 田啟元 (1995) 〈戲,我愛,我做〉,《中國時報》5月27日46版。
2. 黃承晃 (1993) 〈劇場與身體──七月七日看「祭」感言〉,《表演藝術》11期(1993.09),頁109-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