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5/05/23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很少有機會能拿「作者論」這在電影評論圈已是顯學的論點來討論劇場演出,這次從「作者論」觀點,切入導演風格強烈的廖若涵「新點子劇展」作品《阿拉伯之夜》,倒也好奇著,所謂「作者風格」,究竟是在文本之上提供了另一層次的對話空間,還是在風格脈絡間侷限了自身的出路?

走進實驗劇場,自《游泳池(沒水)》(2014)延續的熟悉感迎面而來,即使在戲開演後,依然瀰漫著整個空間,令人很難不以「缺水」這主題來連結兩齣戲(儘管英國劇作家雷文希爾(Mark Ravenhill)於《游泳池(沒水)》新文本處理視覺藝術圈之真實人性競爭,或是德國劇作家羅蘭.希梅芬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阿拉伯之夜》以老舊公寓堆砌的魔幻夜,卻又是大不相同):鮮明導演風格,強勢地現身於層次分明的細膩聲音、俐落且去角色化的服裝造型、簡約明亮的燈光、以幾何圖形為基底的視覺設計、以及被推到極致的動態能量身體表現,伴隨著空間中的快速移動、或是帶著焦慮的重複動作。事實上,撇開《游泳池(沒水)》與《阿拉伯之夜》以「缺水」主題帶出的相似視覺、聽覺風格不提,許多元素在廖若涵更之前作品如《安平小鎮》(2013)與《行車記錄》(2012)中早已有跡可循。有趣的是,不少被「作者論」所定義的導演,往往不是身兼編劇,就是先以自身意志決定作品風格走向後,再由專業編劇將其創作發想寫成本;但在廖若涵的創作脈絡中,卻不難看出她對於「劇本」自有一番執著堅持──這也讓她的作品(正如她那總是上演著人性競技的舞台)成了導演意志與劇作文本的角力場。

在《阿拉伯之夜》中,很明顯的,這場角力向了導演風格那一方傾斜著:劇情成了供美學展現的櫥窗,台詞也成了聲音素材。在劇中的許多時刻,演員重複執行著與劇情、台詞錯位的動作設計;在一身俐落服裝下,角色個性被塗抹遮蓋,任何彼此間的關係(除了我們從台詞得知的那些)不復存在;演員/角色偶爾對著自己說話,偶爾對著他人說話,卻似乎從不對場上其他角色說話。劇本中真實與夢境的對比被移轉,讓「真實」的根據一開始就消散。當一切都被剝除後,觀眾只剩來自原作文本的台詞能夠依附,即使如此,這些台詞始終被當作「聲音」來處理,而非透過角色所表達的文字。話的內容成了其次,反融為快慢輕重、或激昂或頓挫、或迷離或堅定的背景聲音中。

不過,要說《阿拉伯之夜》完全背離了劇本、只把劇本當作風格之載具,卻也不盡然。在許多形式的選擇上,依然可見「以本為本」的痕跡。儘管抽離了劇中任何作為真實基底的元素,但頗令我著迷的,卻是一層又一層越陷越深的夢境處理。在一切以俐落為最高原則的動作、服裝、燈光、舞台變幻中,卻有好幾段場景切換間刻意地融合相疊,就像是從一個夢到下一個夢的彌留狀態,更呼應了劇本中某種如《一千零一夜》以故事編織故事的迷離連綿敘事感。此外,演員總是重複的動作,總讓人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內在力量推動,但同時卻如被困住、滴答聲依然清晰的水般,無法徹底迸發湧流,反被侷限於內在循環中,彷彿也讓「水」從夢境之觸發,成了更巨大的焦慮牢籠。

更準確的說,在《阿拉伯之夜》這場導演風格與文本之角力中,節節退讓的並非文本精神,而是在此作中難以與劇本切割的時空背景──以大量的阿拉伯、土耳其文化象徵(這兩者是否刻意地被相提並論、或是有所區別,事實上也是個值得在舞台上著墨的細節),作為德國當代面對自身作為移民社會之隱喻。與廖若涵過去執導作品相比,無論是提及少女性侵/不倫戀的《行車記錄》、以台南懷舊風進行改編的《安平小鎮》、或是以「小眾職場」(當代藝術)帶出好友之間微妙人性競爭的《游泳池(沒水)》,《阿拉伯之夜》都具有更強烈也更明確的社會指涉性。它很難像上述三齣作品,即使不去突顯美國鄉間或是英國藝術圈,依然能以人性之普世性緊扣主題。對於《阿拉伯之夜》來說,要忠實地說這個故事,勢必得碰觸這比《一千零一夜》更錯綜複雜、比蘇丹後宮小徑更難理清、對於台灣觀眾而言更是疏遠的社會背景與族群議題。一旦少了真實的基底,就成了虛幻的夢境。而在廖若涵向來令人享受的強烈導演風格中,正陷入了此種「失根」狀態(有趣的是,在這四齣戲中,《阿拉伯之夜》卻有著最一字不差的劇名翻譯)。我們既看不見對於德國/阿拉伯/土耳其間的現實影射,也看不出這之於台灣觀眾有著什麼樣的關聯。伊斯坦堡由層層尖塔勾勒出的天際線、博斯普魯斯海峽搖晃的船隻,竟也在充滿幻覺的燈光下,退為某種觀光標語式的、沒有重量的裝飾。當羅蘭.希梅芬尼以夢境作為真實之反照,一旦失根,也只剩下華麗極致之夢境,讓阿拉伯之夜成了阿拉伯之夢。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夢境中最攪擾人心的,竟是廖若涵過去作品最突出、最獨特、最迷人的聲音/音樂處理。相較於過往點到為止、卻總是恰到好處的細微聲音掌握,在《阿拉伯之夜》中,聲音很明顯地已凌駕一切之上,卻失衡失重。除了前段提到將台詞視為聲音表現,讓觀眾必須花上更多力氣才能聽得仔細之外,在某些抒情段落(如對門男子走進公寓,看見熟睡女子時),過於詩意的音樂鋪陳早已超越了演員較為收斂的情緒表演,並再度干擾了演員台詞中的聲音細節。後半段感官浸淫式的聲音效果,更是過度著重於場域氣氛之營造,少了劇情推動之前進感,反而讓時間在聲音中迷失,陷入渙散與停滯,無法支撐在動作上所展現的強烈能量。這不免也讓人好奇,創作者是否也陷入了如何讓「聲音表現」比過往作品更淋漓盡致、更超越、更全面、更有層次的壓力中。

在同輩的新生代導演中,廖若涵在我心中始終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位,總是與作品保持著令人舒服的距離,不聲嘶力竭地想要你聽見、看見,卻是在細節中堆砌中強大的能量。正是在這些細節的極致堅持中,一步又一步建立了自己的獨特風格。只是,有時當風格凌駕了一切,還能帶著作品走多遠?也許這場風格與作品間的角力,也正是每個個性鮮明之創作者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