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5/05/3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李時雍(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提到《自由步》,蘇威嘉一再回憶及2008年觀看紐約舞蹈家艾略特.費爾德(Eliot Feld)編舞、陳武康演出的《YAZOO》,「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往往不需多說什麼,就已經令我感動不已」。他所描述的費爾德作品,回歸至純脆的肢體、舞步,更可見於2013年由驫舞劇場引介、製作的《馬上三人》;我是在當時第一次觀賞到蘇威嘉演出費爾德的《Zeppo》系列,小丑、默劇般的詼諧身姿,滑著旋轉椅,飛翔過舞台時,又有著芭蕾的輕盈。

回到舞步,回到steps,那一聲如腳尖輕脆的發音,時而細碎不成篇,有時迴響,「Free Steps」成為蘇威嘉2012年自研究所畢業製作迄今的系列創作,我亦曾在北藝大舞蹈學院展演《跳房間》(2013)看過其中一個版本。這些中、短篇幅的片段,各有其動作上的探索;當其中九段,集合而成此次「新點子舞展」中的《自由步》,你才忽然意會到蘇威嘉作為一個編舞者,他所欲開展的面向:一則是回歸身體性的動作的美感,另一則,或許也是有如數學計算般的結構性的美感。

譬如我特別喜歡的第一段。淺淺的雨水音聲直到開場。舞者陳珮榕兀自以各部位關節,腕、肘、髖,緩慢而流暢地擺動,尤其雙手的伸延,及足踝的轉動帶動著身體。並由原地,漸次移動至另一側光區;舞台上以簡潔的光線區域為隔,舞者持續骨與骨的旋動,復沿對角線緩步移著,再退至後側,腳步在空間中,遂畫出一個簡約的線條。蘇威嘉以主題重複的動作、以極限音樂如Steve Reich〈Drumming: Part III〉、以舞步在空間中幾何般的調度,令人想起姬爾美可(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的《Fase: Violin Phase》(1982)。確實,我感覺《自由步》中的幾個片段,是可以比讀於姬爾美可編舞結構性的經典。

蘇威嘉異乎深情地,凝視著動作的片刻,特別各個舞者的獨特身勢,雙手扣握囚於身後的擺盪,背躺在地伸延著足尖的踢行,踩踏細小的碎步,或兩兩坐成椅子的雙人;在這些幾乎難以名狀的段落間,一段由唯一男舞者黃懷德裎裸身,沿著台上圓周,建立在芭蕾步伐和跳躍的持續的奔馳,自然引起目光。於此,再次看到蘇威嘉所謂的「舞步與聲音的關係」;對我而言,男舞者奔馳與頓停中所環繞出場中的圓形空間亦如祭壇,卻也彷彿遙相呼應著世紀前音樂與舞蹈雙生的《波麗露》(1928)場上那一個圓台。

費爾德在《馬上三人》中曾與陳武康帶來一支《Transit》,人身囚禁在台前狹小木箱,須艱難地穿梭於橫木間,從一角到另外一角,記憶中,音效攸關戰事。如果說費爾德藉裝置和音響,藉肉身在延展的極限中,觸及了某種當代性的暴力,蘇威嘉的倒數二段,則安排四位女舞者曲膝環坐,手扣著手成矮牆,黃懷德據中佇立,光域內,藉由動作集中在胸前、肋骨之間的急劇收縮,表現肉身的姿態,並不時傾倒,復被四位舞者所抵擋、推回至原來位置,覆蓋著是持續粗糙的音響,隱指著另一種肉身暴力。而九段,六位女舞者兩兩一組,在空間中結構性的調度、換位,排列組合,令人想起《Rosas danst Rosas》(1983)的第三、第四主題。

這些年,台灣新一代編舞者多少承接了同源的舞蹈劇場風格;蘇威嘉與他的《自由步》系列,無疑而少見地,回應了另外一脈可以看向他的老師費爾德,或者如姬爾美可等,回歸舞蹈肢體性、結構性的創作。有時像數學,有時像雕塑。又其中,相當有賴於合作舞者們的身體特質。對我們而言,如何理解如此的作品?我想總是可以回到前所引述編舞者說的,迷惑人的觀舞體驗,「那是我第一次看著舞蹈,流下了眼淚」。《自由步》裡每一個舞步的選擇,遂都像是一次復返,欲回到那些無以名之的片刻;而最觸及我的,或正是觀看著舞者每一個的動作,都體現一種凝視,令你感覺到,來自另一雙目光不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