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只是嚷嚷
時間:2015/06/04 20:00
地點:台北市安和65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以情境喜劇作為創作形式的小品音樂劇《不讀書俱樂部》終於推出了第二集。對於與美式影集一同長大的創作者與觀眾而言,我們都知道前情提要是重要的。畢竟,在中間相隔半年一年的時間中,有許多事可以攪擾我們的思緒,混亂我們的回憶。前情提要,正如《不讀書俱樂部》第二集之開場,不在於把故事交代清楚,而是讓角色快速現身,以關鍵字喚醒觀眾記憶──避免說得太多,讓觀眾摸不著頭緒;說得太少,又讓劇情裹足不前。既然如此,連續兩篇《不讀書俱樂部》的評論,也請容我在同樣的考量下,以「前情提要」作為開場白吧!

首集《不讀書俱樂部EP1. 之冬之夢》遵循著我們所熟悉的美式影集結構手法,像個稱職的「pilot/序曲」般,為《不讀書俱樂部》確立整齣戲的風格基調:以書店為背景,也以書店為場景(儘管第二集從真正的書店搬到小型LIVE HOUSE「安和65」演出,依然維持著非正式劇場空間的生活感與親密距離)。六名角色依序出場,分別是等待著前女友回頭的書店老闆與妹妹、老友、中國店員、壞警察、因為不讀書而被男友甩了的失戀女子。演員有時以角色身分擔任說書人,帶來濃厚的後設趣味,有時又回歸角色,把故事繼續演下去。雖然僅有一台鋼琴配樂伴奏(除了開頭結尾播放卡拉OK帶搭配鋼琴),卻以同樣小巧細緻的聲音效果,呈現了各角色的性格差異。其中帶著「日常口語感」流動於旋律與說話間的歌唱方式,更是成為全劇亮點。不過也許也因為如此,反而少了些更具戲劇張力,更深銘於心的完整樂曲。

在實際時空中與首集相隔近半年,但在故事中僅只相差數天的第二集,隨著書店老闆言午吉的前情提要結束後,順利將主敘事觀點移交到妹妹手中,前半段便在這兩種時空交疊(故事中的時間與現實中的時間)間玩出不少趣味:如妹妹回想起去年十八歲生日一個人過,只能打給哥哥好友,最後哥哥好友帶來了幾盒披薩敷衍一番。接著,以角色說書人姿態和觀眾分享生命的妹妹,提及今年生日又是一個人過,只得再度向哥哥好友求救,但面對哥哥好友二度以食物敷衍,反以現實時間感回應:「你剛剛不是才吃了披薩?」如此這般建立故事幻覺,又一再打破的靈活穿梭,倒也貼切呼應了舞台與觀眾那道模糊曖昧的分界。許多時候,這種手法更被拿來為自己解套,像是妹妹一句:「自從我哥得知菲菲姐婚訊後,沮喪地換了好多次店內擺設」,也以此幽默地解釋了場地更換後的舞台異動,不刻意寫實,卻達到另一種更靈活自由的敘事真實,再次證明了劇場的魔力來自於以假亂真的「相信」。只是,隨著第二集劇情逐漸推移,敘事觀點愈發趨於一致,反而少了開場時的驚喜。

與第一集「自報家門」式的音樂結構相比,第二集無疑在角色之音樂個性上有了更多運作空間,這更是在「前情提要」階段就已清楚確立。如前段所述,前情提要之首要目的不在重述劇情,而是以關鍵字句、情緒喚起觀眾記憶。也因此,訴諸於感性直覺而非思考邏輯的音樂,就成了一大利器,甚至遠超過文字所能提示的。除了僅以鋼琴彈奏首集主題〈ALL BY MYSELF〉點出寂寥與等待之故事設定外,書店老闆出場在幾段唱詞中快速交代背景,接續出場的五名角色也各自以自身關鍵樂句破題,在彼此交錯疊合間順勢帶出《不讀書俱樂部》主題曲〈WHEN YOU OPEN YOUR BOOK〉。在之後的段落中,角色的對話增加了,音樂的可能性也多了。無論是帶著不同心情合唱同一旋律,或是以對唱取代對話場景,唯一不變的,則是由旋律勾勒出的獨特語感。

就另一方面而言,劇情設定卻也可惜地壓抑了音樂之發展空間。相較於首集鮮明的角色個性,第二集的走向則讓角色越來越相像。失戀之消沉就像傳染病一般,迅速感染了書店顧客(本來設定為不愛讀書的拜金女)、對她一見鍾情後改邪歸正的壞警察──恰好(或說不巧)都是為首集豐富音樂表現的張力角色。至於妹妹,深陷於沒人記得她生日、就連哥哥都不關心她的落寞情緒中,事實上也是另一種「失戀」般的為(親)情所困。六名角色即有四名角色處於類似的心理狀態中,儘管偶有兄妹擂台、警察的兒時記憶回溯、靜思語說唱等輕鬆橋段,但整體而言卻讓音樂陷入抒情感傷與內在糾結,久久揮之不去。此外,某些旋律安排並未對照演員音域,在高音(特別是女生)略顯吃力,加上場地比首集之真實書店來得大又空曠,空間回音不免干擾演員並未特別注意的唱詞咬字。除了張仰瑄所飾演的中國店員外(也許是在模仿腔調的要求下,在咬字共鳴也特別下了番功夫),大多數時候總是特別吃力,才能聽懂台詞、歌詞(觀戲過程中也多次聽到身後觀眾詢問:「她/他剛說什麼?」)。若能更妥善處理這些聲音細節,想必也更能突顯此劇以各種文字層次(書寫、口語、閱讀)所展現的音樂風格。

當劇情來到第二集,身為觀眾,自然也會對全系列之走向有著更多揣測與期待。如同首集,總覺得旁枝末節的故事份量蓋過了主線發展。不過話說回來,究竟主線又是什麼呢?首集鋪陳許久的「讀書會」,到了第二集只用幾句話匆匆帶過,在兩集之時間間隔中默默發生,默默結束。至於對於逝去戀情之等待,在首集是觸發故事開始的原因(開一間書店),到了第二集卻成為讓角色停滯的阻礙。書店老闆在首集因為失戀而消沉,但在經歷了劇中事件鋪陳後,到了第二集卻只因為前女友要結婚而更加消沉。兩次開場皆是「打擊-消沉」的劇情安排,讓故事線顯得過於相像,進展有限。然而,上述兩條看似不怎麼前進的主線,也為其他故事線提供了延展的節點,例如做為此集重心的妹妹與警察兩個角色,讓角色篇幅更為平均。只是,現階段還只限於過去事件之回溯、解釋,較少著重於當下以及未來情節之發展。在接下來的續集中,這些故事線如何開展、交會、延伸,也格外令人好奇。

在演出後的溫情致詞時刻,劇團核心成員張仰瑄提及《不讀書俱樂部》首集即將受邀前往韓國藝術節演出,而「韓國那邊很驚訝我們的預算比別人少了兩個零。」這句話道出了一直以來大家對於音樂劇的「龐大」想像,卻也證明了小品音樂劇並不受規模限制的無限創作可能。也許《不讀書俱樂部》沒有豪華配器、敏銳音響,就連燈光都呈現著一種克難的手作感,但卻也堅定地表達著某種以「小」為本的強大企圖。在首集評論中已對形式、場地、音樂風格多有討論,於是決定在本文文末以劇中之「文學」元素作結。劇名以「不讀書」為題,事實上正點出了「為何不讀書」的反向思考。人們究竟為何不讀書?是尼采太難懂?還是充滿著暗示隱喻的文字,總要花點力氣才能參透?有別於許多以「文學」為主題的戲劇作品,不是以故事情節作為發展背景,就是太過強調台詞「咬文嚼字」的文學性,《不讀書俱樂部》──正如其在音樂形式與場景風格上所努力建立的──反而反過頭來,去捕捉文學作品的生活性。無論是首集《冬之夢》(費茲傑羅作品)或是《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詩句),都以最不經意的片段成為全劇註腳,彷彿暗示著:你我與書偶遇,不須驚天動地。能這樣看著書與劇場、音樂相遇,也是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