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安娜琪舞蹈劇場
時間:2015/07/11 19:30
地點:表演三十六房

文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這個作品在討論身體的定義,他有點像是身體定義的演化史。資訊的傳遞往往就是身體的延伸,你可以有很多身體的樣貌在外面,你可以改變你的形       態;你可以變成女生,你可以手在南美洲、頭在非洲,那個身體會完全變成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肉身。【1】 ——《Re: Second Body》創作者 謝杰樺

《Re: Second Body》來自安娜琪舞蹈劇場於2014年的呈現《Second Body》,當時,創作者謝杰樺發現自己在駕駛車輛時,身體已經由知識、觀念與訓練的累積,可以無需思考且隨心所欲地駕駛車輛,於是,方向盤、四輪、煞車、油門都成為了身體的延伸,這些個別機械的運動正是駕駛人身體的反應,只是其運動的形態不再是以一般觀念中的「身體」—一個頭、兩隻手、兩隻腳、一個軀幹—所進行。在此當中,車輛成為了身體的延伸,或者說,身體成為了車輛,一般對「身體」的定義也因此被解構了。此核心概念首先發展成為《Second Body》,而《Re: Second Body》則同樣延續了此對身體定義的興趣與探問。

事實上,關於身體與機械/科技的討論,自二十世紀後一直是個熱門話題,尤其是當人造關節、心律調節器、義肢已進駐人的身體,醫生可以透過網路為遠方的病人開刀,機器人被發明出來取代產業人力,當代科技中的「身體」已不再是由器官、骨骼、肌肉所組成的「身體」,而更接近一種人機合體的混成物。最通俗的例子大概就是現今常見的科幻電影,無論是鋼鐵人、機器戰警、星際大戰、Lucy,常常都能看到機械成為身體(例如鋼鐵人Tony Stark體內的方舟反應爐)、身體成為機械(例如Lucy變成了USB)的例子。當代著名女性主義者唐娜.哈洛威(Donna J. Haraway)的重要著作《猿猴、賽伯格和女人》,更直接以「賽伯格」(cyborg)直稱機器與有機體的混種與組裝。既為人也為機器的「賽伯格」,不僅模糊了人與動物、人與機械、物質與非物質的界限,也揭示了當代社會中自然/經驗、真實/虛構、生殖/再製之間的曖昧關係,更直接地挑戰「身體」與「人」的定義。

不過,「賽伯格」有可能長成什麼樣子呢?當「人」的概念被科技解構、「身體」開始脫離由頭、手、腳、軀幹所組成的肉身,那被重新組成的「人」與「身體」,將可能是什麼模樣?此在科幻電影中可以透過電影特效所回答的問題,又要如何在無法後製的現場舞蹈演出中,呈現出創作團隊對於「賽伯格」的想像?畢竟舞蹈身體仍然是由肉身所組成的身體,舞者也無法像Lucy一樣變身為爬覆在電腦上的黑色樹根,此舞蹈身體的先天組成與現場表演的限制,會如何與科技產生奇異的接合與變種,並形成創作團隊對「賽伯格」的組成想像,便成為運用投影技術來探究「身體」定義的《Re: Second Body》最大的挑戰。

在此當中,至為重要的莫過於舞者如何動?舞者如何在動之中模糊「人」的身體組成界限?舞蹈的肉身身體與投影科技的互動如何引發出「非人」如動物、機器、資訊量子的想像?創作團隊處理這些問題的方式與選擇,便成為現場表演的舞者是否能脫離由肉身所組成的第一身體,進而與投影科技共同構成第二身體的關鍵。然而,很可惜的是,創作者謝杰樺在《Re: Second Body》中,依然是讓舞者以很「人」的方式動,並不斷企圖在第一身體當中形成第二身體,卻因此讓第二身體的形構過程只能在第一身體的存在前提下來回往返,因此限制了第二身體的組成可能,同時,也將其鎖死在最欲被解構掉的第一身體之中。

在舞作的一開始,首先出現在漆黑、呼吸、環繞聲響中的,是一位裸著上身的女舞者,當觀眾能夠在黑暗中看到她的肉身時,她正開始微微地彎折末端的指節,並陸續帶動手腕、手肘、肩膀的旋轉與相對位置的變化,此以解剖學式拆解手臂的路徑也同樣發生從腳趾到膝蓋、髖關節的雙腿。從四肢到脊椎、從末梢到中軸、從關節到重心移動、從細碎頓點到速度感,她在「人」的身體概念下逐步拆解身體,並在此當中建構出「第一身體」的存在。當「第一身體」建構完成,投影技術開始以躍動的黑色量子影像在她的身上出現,好似她身體內部正在運動中的細胞、電子、分子,並逐漸從她的腳底流瀉至白色的地板。她開始在地板上緩緩翻滾、滑行,量子的影像則跟隨著她的移動在地板上留下軌跡,好似正在為她的體溫、時間與重量留下殘影。當她在地板上以順時針方向繞行完方型空間後,這些擾動的分子也逐漸構築出交叉的多重線條,形成一個由人的溫度而自體生成的城市。

黑色量子們開始從多重線條中往外發散,此時,也正是它們有機會脫離「人」的肉身組成,能夠以自體運動的方式形成奇異物質景觀的時刻,但創作者並沒有選擇讓這些由身體內部所產生的量子開始發展出自身的動態軌跡,或將前半段所建構出的第一身體被投影影像徹底解構,甚或讓微粒量子成為反撲、吞噬「人」的力量,卻仍讓量子們再度回到舞者站立著的身體內部,使得「身體」的概念又再度回到了一個大寫的、直挺挺的「人」。

接下來的片段,女舞者的動法也未因投影再度上身而有太多的改變;「人」依然是人,依然是由脊椎、中軸、關節、重心所組成的身體,她也仍然在第一身體的概念下動,而未因科技的介入,進而模糊人與動物、人與機械、人與資訊、人與XX的界限。投影影像成為了身體「內」碰撞與流動的介質,並依然存在於第一身體的界限之內,而非如同現在的智慧型手機或網路一般,以完全脫離第一身體的外在形式,自身體之「外」撞擊、覆寫、玩弄、控制「人」的存在。 在舞作的最後,投影影像在「人」的身體內部變化流竄之後,又再度流淌至地面,卻依然是以肉身身體作為影像發散的基準點。於是,裸身站立的第一身體最終依然鮮明可見,並無因與投影科技互動,而生成人機合體的第二身體—「賽伯格」。

此對第一身體的執著,讓「人」在《Re: Second Body》當中,依然是科技的大寫主體,而不是可能被科技操控、影響、轉化的客體,科技依然只能在「人」的內部流動,而無法突破由器官、骨骼、肌肉所組成的「身體」界限。的確,這是現場舞蹈表演的肉身身體與「賽伯格」式的第二身體之間必然會產生的張力,表現形式也難免會因投影技術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但在此當中,依然可以讓想像力馳騁的,仍是最古典的表演介質—舞者的動。然而,《Re: Second Body》對第一身體式動法的堅持,不只截斷了「人」會被滿載的媒體符號、科技中的性別角色、流竄的光纖資訊、突變的人機合體所解構的可能,更讓創作者欲發展的第二身體始終存在於第一身體的陰影之下,同時,也使得《Re: Second Body》僅成為了投影技術的尖端實驗,而非對身體概念與界限的尖銳提問。

註釋
1、《Re: Second Body》排練現場直擊 創作概念與片段彩排 http://qaring.tw/ch/qa-event/re-second-body-rehearsa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