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蘇黎世歌劇院、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5/07/2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國家交響樂團(NSO)每年樂季安排歌劇的製作,繼去年《莎樂美》後,今年與蘇黎世歌劇院(OPERNHAUS ZÜRICH)跨國合作,演出該劇院2013/14樂季由當今歌劇名導荷穆齊(ANDREAS HOMOKI)所指導的貝多芬歌劇《費黛里歐》(Fidelio)。導演荷穆齊的詮釋語言大膽前衛,與過往台灣保守製作的歌劇風格截然不同。

現今歐美各大劇院在導歌劇時,通常採用較為現代的方式呈現,融入現今議題,舞台設計、布景、服裝等都與以往傳統的歌劇製作有別(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為少數例外,其歌劇製作較為保守),蘇黎世歌劇院更是箇中之最,且具有領航地位。這次製作舞台布景與道具十分精簡(極簡),道具除了第四號詠嘆調所需用到的紙鈔以及弗洛雷斯坦(Florestan)的眼罩(意象,代表鎖鏈、枷鎖)外,其餘完全沒有道具輔助;舞台布景則是一個四方型空間,白灰色底沒有任何裝飾,這樣的處理確實減少了一些視覺上的刺激,但灰色系的冰冷色調及狹小的舞台空間更加凸顯政治犯失去自由的恐懼,並且讓觀眾將焦點還諸音樂。

貝多芬《費黛里歐》屬於德語歌唱劇(Singspiel),但對白部分卻有許多問題存在,也因此只要演出此劇,導演一定會在對白部分稍作修改,而這次製作導演則將對白全部刪除,並將總譜上的戲劇指示轉化為文字投影在背景幕,並自行安排了序幕(prologue)場景,也因此曲目的順序有所改變。導演以第14號四重唱當作序幕,幕啟時直接演出此段落,捨棄原本的費黛里歐序曲。第14號四重奏為全劇的高潮,典獄長皮查洛(Don Pizarro)準備刺殺費黛里歐與弗洛雷斯坦時,代表救贖的小號宣告總督的來訪,也因此拯救了兩位主角的性命。不過這次安排的序幕,在小號的救贖聲到來前,是一聲沉重的槍響,費黛里歐中彈,解救失敗。而這小號獨奏段落直接連接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Leonore Overture Nº 3, Op. 72b)後半段的相同段落,也就是音樂從第14號詠嘆調巧妙地換成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這次的製作捨棄了1814年的《費黛里歐序曲》,選用1806年的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後1/3至結尾),至此為導演安排的序幕。演奏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時,舞台上的費黛里歐呈現瀕死(彌留)的狀態,在恍惚中看見了彷彿天國的景象:人群團聚、洋溢幸福氛圍,舞台後的牆面打開,但隨後音樂進行接近尾奏時,舞台後的牆面又合了起來,這正是所謂的倒敘法,費黛里歐又回到了事件當中,從頭說起……。

序幕後登場的是瑪彩琳娜(Marzelline)所唱的第2號詠嘆調,之後才演唱第1號二重唱;對於導演來說,第4號金錢詠嘆調是一個棘手的問題,這與後面的劇情相悖,見錢眼開、「有錢」萬事興的洛可(Rocco)竟然在第8號二重唱中拒絕了皮查洛的賄賂,這中間的邏輯確實有些牽強,因此導演將第4號詠嘆調接續在第9號詠嘆調後(第9號詠嘆調為雷奧諾拉的憤怒獨白),第9號與第4號詠嘆調在故事中發生的時間點是同時的,這是電影常使用的手法,簡單來說雷奧諾拉在唱第9號詠嘆調時,洛可的時間是靜止的(趴在舞台前方),隨後換洛可演唱第4號詠嘆調。其餘曲目順序不變。讀者定會納悶,第14號四重唱在序幕時先演過一次,而且是費黛里歐中彈,那麼幕啟後當劇情發展至第14號四重唱時要如何處理?確實是再演唱一遍,只是這次是照著原劇情發展,小號解救成功,終曲時所有人仍然齊呼歌頌自由,只是音樂結束時,人群往後退,費黛里歐躺在弗洛雷斯坦的懷裡死去。原來序幕的演出才是現實發生的事情,而終曲的美好結局就像是烏托邦的世界,是夢,是美好的假象?導演在此保留了觀眾自由發揮的空間。

當初此製作在蘇黎世歌劇院演出時反應兩極,如此更動曲目更動劇情,甚至將喜劇改為悲劇的重大調度當然會招致觀眾反彈,但若仔細研究貝多芬的音樂,並思索導演安排的曲序與架構,筆者相信不難發現導演的用心,這樣的更動其實合理,甚至符合貝多芬的音樂理念。根據導演的論述,他認為貝多芬之所以讓後人有不諳戲劇音樂寫作的原因,其實出自於貝多芬想要打破歌劇的框架,換句話說貝多芬就是希望打破甚至是超越歌劇既有的格局,其歌劇本身帶有一些實驗性質,而荷穆齊的製作本身也是十分實驗性的,既然貝多芬在形式與音樂上敢於開創,那麼導演對於此劇重新開創,應該也是可通融的,甚至這樣的改編解決了原劇一些邏輯的問題,第4號金錢詠嘆調的處理便是一例,而悲劇的結尾更能凸顯自由的難能可貴,現實生活可能不盡童話故事般幸福快樂。

不過值得討論的是貝多芬的本意應是光明勝黑暗,四海之內皆兄弟,狂風暴雨後天邊仍然掛著彩虹,農民依舊唱著感恩之歌,貝多芬的意念是如此的單純美好,如今荷穆齊的製作強調了音樂的黑暗面,單就貝多芬的信念而言,這樣的結局是否偏離了貝多芬的本意呢?不過誠如筆者前面所述,以貝多芬實驗性的精神而論,荷穆齊的做法應是正確的,當然觀眾擁有自行討論的權利。唯可確定的是,音樂的力量是不變的,但當晚NSO與部分聲樂家的表現卻令筆者感到十分失望。

序幕(第14號四重唱)的開頭是弦樂激動的下行音階,音樂應是緊密且激動的,但是NSO在這裡除了音量完全不夠外,音樂顯得軟弱虛散,這點在第二次的14號四重唱有稍微改善,但是這點問題卻幾乎充斥整個第一幕,第15號二重唱更為嚴重,原本是男女主角的勝利重唱,卻因為鬆散的樂團伴奏導致音樂如老牛拖車,筆者不知是指揮情緒(抑或速度)提示有誤還是樂手當晚演出不夠專注,NSO的音樂水準應不至於如此。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定音鼓的音準有瑕疵,本場歌劇特地使用廖嘉弘先生所購置的維也納羊皮定音鼓,此種定音鼓音色與一般定音鼓截然不同,但是稍微的溫度變動都會導致定音鼓的音準產生嚴重變化,下次樂團在使用此種定音鼓時應找出方法克服此問題,否則像是這次的演出,原本漂亮的定音鼓音色完全發揮不了加分效果。

代表救贖的小號信號(幕後小號,此演出將幕後小號安排至四樓包廂演出)在此場演出音色不很完美,但最嚴重的問題則是速度,不知是指揮的要求還是樂手自己的詮釋,小號的旋律吹的單薄且快速,完全沒有音樂上應該要達到的效果。照理說,樂團應有事先在樂池裡與歌手做排練,但音量上怎會如此不平衡呢?將近滿座的觀眾確實可能產生吸音效果,但也不至於將音樂壓抑的如此嚴重,尤其是第一幕,樂團未能如時表現出該有的情緒。撇開音量上的平衡不說,就音準與音色而言,NSO的表現也確實令人失望,管樂聲響粗暴,儘管長笛有著甜美的音色卻也於事無補,排練太少抑或樂手演出時精神不濟?NSO的水準絕不只如此,但若演出時好時壞,那穩定的狀態則是樂團下一個需要努力克服的課題。

本次演出除主要角色如雷奧諾拉、弗洛雷斯坦與皮查洛外,其餘角色皆由本地歌手擔綱。值得讚許的是飾演洛可的男低音蔡文浩,其表現出色,音量充足,音色、音樂性等基本功紮實,演出水準足夠與外國歌手並駕,應是當晚台灣歌手中表現最出色的。飾演賈奇諾的男高音洪宜德音量較小,在音色上能做到的變換也十分有限,不過其音樂詮釋倒也十分細膩,像在第1號二重唱那種插科打諢的詼諧感便唱得十分的貼切,整體來說已算是不錯。飾演瑪彩琳娜的女高音林慈音已是台灣歌劇製作的熟面孔,其優異的歌劇演唱每每獲國內外佳評,或許是此演出場次為首演場,筆者認為林慈音演唱的十分保留,音樂性沒有完全的展現,音色的變化較小,往上四度或五度音程出現滑音,音色不夠乾淨,這些缺點都被隱藏在華麗的柔音(抖音)中,音色過分華麗聽久了便感到十分膩,若能在音色上做更進一步的對比,線條也更明確其表現會更好,筆者認為或許之後兩場演出林慈音才會真的毫無保留的演唱,不過這些只是過分挑剔之詞罷了,林慈音音樂的穿透力倒如以往,其表現終究瑕不掩瑜。

飾演弗洛雷斯坦的柯-強‧杜塞吉(KOR-JAN DUSSELJEE)其表現最為亮眼,第二幕登場的第11詠嘆調,光是第一句「Gott!」就令筆者特別興奮,這是整場音樂會中第一次聽見這樣雄渾漂亮且充足的音量,音色宏亮是他的另一特點,像是第二幕的11號詠嘆調,杜塞吉所唱的地牢之歌,其情緒與音色的轉換就十分精彩,一開始陰暗絕望的唱出孤寂與絕望的恐懼,當音樂換成想念雷奧諾拉時,杜塞吉明亮開朗的音色與前面形成強烈對比。飾演雷奧諾拉的安‧匹德森(ANN PETERSEN)也有十分穩定的表現,她並不是爆發力十足的女高音,但是所唱出來的音樂內斂,符合這位聰慧英勇的女子—費黛里歐;而始終在高音域都有著平穩的表現,其音量也足以與樂團抗衡,頗具水準,唯可惜的是在第9號詠嘆調,匹德森的聲音若能再更加戲劇化、更加有力量會更好,不過論及對比性,在壞蛋面前的音色與和瑪彩琳娜對唱的情歌,其音樂的個性便十分不同,筆者認為若真要論及她的最大特色,便是細膩且面面俱到,誠如筆者前面所述,她沒有爆發型的個性,卻注重細節,每個樂句都處理的晶瑩剔透,這在其他《費》劇演出中較難得聽到。

飾演皮查洛的米克羅‧賽巴斯汀(MIKLÓS SEBESTYÉN)在第7號詠嘆調有著充足發揮的空間,其演技亦十分優異,但令人困惑的是後面合唱團的動作,扭動並且脫掉西裝甚至只剩內衣褲,筆者猜想這可能代表著皮查洛的內心,但脫掉西裝並在第10號終曲「犯人合唱」時再度穿上西裝,這穿西裝的動作實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台北愛樂合唱團擔任此次製作中的囚犯與合唱部分,在舞台上不論是走位或是演技能有這樣的表現,看得出實在是下了不少工夫,但是咬字、音質與整齊度似乎仍是台北愛樂合唱團待解決的問題,台灣最欠缺的就是職業的合唱團,若以業餘合唱團的標準而論,確實也不能對台北愛樂合唱團有太多苛求。

總而言之,此次與蘇黎世歌劇院的跨國製作在戲劇與導演方面,可以算是一個成功的演出,看得出導演荷穆齊對於貝多芬的這部劇作有著透徹且獨門的心得,絕非為了要創新或與眾不同而自行拆解音樂與劇本。至於極簡風的舞台,這也是導演刻意的要求,不過有一些簡單的道具輔助也未嘗不是好事,不然只能靠字幕與歌詞自行想像。NSO這次《費黛里歐》有著非常優秀的製作,只可惜音樂的表現差強人意,別忘了歌劇的主角仍然是音樂。光輝人性的歌劇實驗,最終仍然回到貝多芬的音樂初衷,筆者認為這就是《費黛里歐》在樂壇的地位之所以屹立不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