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狂想劇場
時間:2015/08/22 19:30
地點:國光劇場

文 紀慧玲(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往現代形式靠攏,或現代向傳統形式取材,不免歸結一個提問與回答:孰為體,孰為用?香港榮念曾進念二十面體曾來台帶來一齣《夜奔》,作為「實驗中國傳統三部曲」終章,榮念曾以其一貫手法,借用戲曲最純粹的一桌二椅舞台形式,佐以京崑武生精準利捷身段,採擷〈林沖夜奔〉愴惶復悲切心境,反反覆覆叨念、質問知識份子、傳統文化、平凡自我,如何選擇立場與方向。榮念曾將劇場作為政治論壇,表演藝術作為批判工具,或可歸納現代精神為體,取戲曲工法、形式為用,傳統符號僅為意旨,指向那個形塑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辯論對象。

狂想劇場於「小劇場大夢想」推出的《夜奔》,形式上同樣向傳統取材,借「男夜奔」林沖、「女夜奔」紅拂女形象與故事骨架,描摹出一則彷彿緊扣出走與出路命題、夢的迴路般的故事。編劇巧設布局,劇中至少有四層敘事:現代男vs.現代女(大約是夫妻關係)、現代男vs.林沖、現代女vs.紅拂、台上演出的故事vs.作者(編導)意圖重寫的故事(姑且借用劇中想當電影導演的現代男說的片名:一百零八種轉身的方法)。這層層交錯線索,非以線性進行,多數時候敘事斷裂,對話(語言)破碎,觀者並不容易組成脈絡。若有似無的對照中,作者還不時安插「破壞」/「疏離」元素,如局外音:現代女出現於新舊新沖段落,一律奚落、嘲諷語氣,意圖爭奪詮釋權;如破梗:現代男出現於新舊紅拂段落,以無厘頭(台語、英語)詼諧插科打諢,破壞紅拂優雅形象;後設觀點:現代男變身為場上帶動唱老師,帶領觀眾學習雲手及龍套配音「有!」,戳破劇場幻覺。

這些穿刺手法,雖不屬於故事主脈絡,卻異常醒耳覺目。也因為太多太頻仍出現,總覺得這才是創作者想說的話。因此,舞台設置雲影流光、垂縵軟簾、氤氳水霚、剪影綽綽,統攝為一天地滄茫、尋尋復尋尋的氛圍景觀,但這些「刺點」(刻意安排的),加上刻意斷斷續續、或破碎或殘留的字幕,被放大的說話表情、眼睛、嘴巴錄像,作者意圖言說的一個更外圍的故事框架,隱然作祟──亦即,作者並不全然希望觀眾相信/理解場上演的、說的故事(因為去脈絡得太凶),那只是編劇賴以假托,不論新舊林沖、新舊紅拂、夫妻云云──即使戲裡「作者」想導一齣《一百零八種轉身的方法》,但戲外,作者想說的並不是故事,而是某種情境:夢裡有人相遇,不論召喚輪迴或今生相遇,迷霚森林一場,無關出來(出路),也無關進入(尋覓),就只是某個曾經相遇的時空,因此時空破碎、疊合、指涉或明或幽,在「夢」的前提下,都可以成立。

之所以如此解讀,是因為「故事」太單薄、破碎。古代林沖雖然做出了有難度的趟馬、射燕、提胯等古代身段,但關於他的人物形象、故事,幾乎沒有著墨,好像觀眾就該理解林沖此人。現代林沖想當導演,但一再陷入迷途於墓仔埔的記憶之海,現代女出聲與他對話,「你死了,你殺了人了」、「你回不了家」,現代男一臉茫然,觀眾大概也一片茫然。兩個人搶著說「這是我的故事…」,這敘事者的位置在哪裡?被篡奪的故事在哪裡?現代男忽而又提著機槍,口裡唸著八十萬大軍,呼應了林沖形象,但旋即又被現代女打槍「你殺了人了,那一條條都是人命啊」,從軍報國似被狠狠嘲弄一番,但林沖殺了人嗎?也許──有或沒有,戲裡並沒有說明,似乎可跳躍思考到嘲諷軍伍這件事,古代的、當代的。但僅此一筆,女聲又帶領著我們進入「這是吃人林,通往夜的道路」…咒念般的重複陰森語氣,真的霧障深重,也讓戲更不易理解。

到了下半場,紅拂出場,兩人先搖櫓一番,說著「故事是假的,時間在那裡」,然後,「當真要走?」男問,女的大約就是「娜拉」形象非走不可了(但她為何要離家出走,觀眾應該也不甚明瞭吧)(補充說明,戲到了尾端,現代男有說到離婚協議書、沒有路了云云,還有一句廚房氣味很吵之類)。與上半場同樣問題,紅拂女的故事並未交代,好像觀眾應事先理解(但古代紅拂作為一位為愛夜奔的俠女,到了這裡,卻轉身成與愛訣離的怨女,差異也忒大),選擇出走的現代女前一刻意志鮮明,但戲轉著轉著,忽然又變成紅拂故事,開始唱著「郎君何必太驚慌,今日顛倒鸞鳳只為君」的〈紅拂夜奔〉唱詞,甚至自問自答,「如果他是個混蛋…」(質疑紅拂夜奔故事?)。這一切實在太蒙太奇,故事要怎麼轉怎麼接,未免太意識流。於是,字幕投影有句「夢,誰是誰的倒影?雪啊,你下吧,我彷彿奔進你的愛裡」,雖然仍無法參透,但參不透的詩意,大約就成了這齣戲的印象。

作者想以夢境統合,如果這是最高命題/論述,可能必須回答,在台上演一齣夢的意義/目的何在。是呈現夢的形象(這戲基本上是達到了)如此縹渺不可說?還是夢本身的辯證,孰虛孰實,結構與潛意識,進行「夢的解析」?還是夢裡故事而已?夢裡的故事有新舊林沖、新舊紅拂、有現代男現代女,可是這些人物湊在一起,又是為何?如果沒有更高題旨,故事兜合沒有特別道理(絕不是因為他/她都『夜奔』),那莊周田氏、祝英台因為蝴蝶湊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可能。如果,作者意圖翻轉林沖、紅拂故事(如同電影片名《轉身》影射),讓林沖不再崇偉,而是膽小怯事,紅拂不再堅情,而是追求(女性)獨立,但顯然也不是說轉身就轉身那麼容易,故事尚未鋪陳,或說鋪陳太少,穿刺又太多,不停質疑自我敘事,最終觀點消失,故事既未建立,也未被篡奪/改寫。

於此破碎故事架構上,導演廖俊凱統攝舞台、影像視覺、音樂、表演,就稱得上精彩,流動毫不滯澀,傳統、現代接壤並無太大扞格,成功營造了強大的符號力量。兩位演員朱安麗、韋以丞不以演出人物為要,像說書人般,瞬間轉換角色、身分,著實拿捏主導觀眾眼光,在表演上也是出色與穩妥的。

《夜奔》作為一場實驗劇作,同樣可以歸為現代為體,傳統為用;傳統只是元素與符號,作者欲言說的是一場具有現代意識流手法的夢境。但白日夢一場,醒來之後,未汗涔淋漓,也未酣暢怡人,混沌之中,除了夢影還是只有夢影。但「夜奔」兩字是如此具體的存在,忽視《夜奔》在文學/戲曲的文脈與精神,再襲用「夜奔」,離核心價值太遠,是要奔到哪裡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