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藍色沙漠中1.33:1劇團
時間:2015/08/30 19:00
地點:空場Polymer四樓露臺區域

文 陳涵茵(社會人士)

也許是因為「全裸免費看戲」及劇團的相關說明所召喚的意象太強,總以為這是部談論「裸」與「性」的作品。實際觀演後,卻發覺毋寧說是對「情」與「愛」的論述,而且是都會式的。大量的裸露、大量的交媾(與不交媾),都是大量因「情」與「愛」的「求不得」而產生的赤裸裸的寂寞。假設演員的裸與觀眾的裸所散發出的是類似「解放」的氣味,則其實際嘗起來的味道,大抵就名之為「枷鎖」。

人為什麼要自陷於不快樂?劇團說,是誰規範我們不能裸、不能性,而戲劇自身讓觀者提出的問題卻是:是誰規定我們要性、要慾、要愛?劇中的每個人都像是自縛於情愛裡,明明痛苦不休卻不肯為自己解套,彷彿有個誰命令他們要為情愛苦惱,並且用裸與性來自我淹沒。但情與愛為何不能無關緊要,或者說,人的情、愛、性難道不能僅僅投注於自己,為什麼總彷彿非得等待、期待一個他者才能夠解脫?劇中一幕裸體照鏡特別令人印象深刻,大約是因為僅僅那一幕感覺劇中人真正將視線對焦在自己身上,而其餘時刻總在徬徨張望,甚至純粹的迷離。只可惜也僅僅如此而已,即使最後一幕裸體奔逃也並不特別令人感覺是自由奔放,更趨近因無所依歸而生的漂浪。自我取悅、自我享受不好嗎?沙德侯爵(Marquis de Sade)說,這個世界是個人顧自,痛快是唯一上帝。為什麼不能裸得理所當然、性得恣意囂張?為什麼必須與情愛牽涉?為什麼做愛卻不愉快、裸體卻不自由?這倒也不是對文本的批判,也許更趨近文本勾動的思考,或者是看多了文本再現現代式的自縊性情感卻不能理解而生的些微煩躁,只是,回頭重看簡介時,除了發現原來「空虛、寂寞與挫敗」本來就是這齣戲的議題之一以外,也仍然想問,如果這是一個更加肆無忌憚、更加為所欲為的文本,是不是比較容易令人看見其同樣想探討的所謂結構、階級與「更有尊嚴的生活」?

魑魅魍魎變態發妖的酷異能量──也許是因為抱持一點看到這種力道的期待,所以感覺便少了那一點。反而天空降下的雨確實非常狂妄。在暴雨中演出和觀戲可能是無可奈何,但不受控的大雨卻又為這齣戲平添了另一種味道。淫水橫流的景況彷彿對故事的呼應,氾濫的慾望、滅頂的苦悶以及洗淨的想望。遍身淋溼仍一幕一幕完成每一個舉手投足的演員看起來難免狼狽,卻同時也有種陷在困境之中無從閃躲、明知不可為卻不知為何仍堅持拚搏的生命力之美,以及一種「非日常」的「出軌」快感(日常應該是少有「自發性」淋兩個多小時大雨的經驗)。當觀眾自身也處於同樣情境時,更加強了這種感覺。這稍微平衡了文本中角色的自溺。

只是有成就有敗,大雨帶來最直接的衝擊,應當是「全裸觀眾」的存在與意義。因為,在雨水撒野之下,幾乎全數的觀眾皆披掛上雨衣。在此併說明一點:原本劇團預告演員將與全裸觀眾產生互動,實際是取消未呈現。據導演表示,這是希望全裸觀眾與一般觀眾無異。固然劇團的本意似乎就是要傳達「裸體」跟「穿衣」一樣自然,下雨自然會穿雨衣,無關乎原先做怎樣的打扮,裸體自然亦是,演出自然也無須刻意與裸體觀眾接觸;但正因為在現有制度下,裸體「並非」自然,「強調裸體」才能達到「裸不裸根本無所謂」的意義。當裸體也被雨衣給遮蔽,全裸觀眾又隱沒於人群之中,那麼本來希望透過全裸觀眾達到的無論是怎樣的效果,似乎也都被大雨給沖刷掉了。不過,當雨下得讓人比起擔心自己更擔心隨身物品時,一瞬間也令人覺得,脫光全裸淋個痛快似乎反而比較好,純天然的淋浴,不需要牆壁的淋浴間,而可能獲取「輕狂反叛」的愉悅。反又成了雨所提供的一種對裸與非裸的意外思考路徑?

但無論這場雨給了這齣戲什麼,嚴格說起來,這場雨並不屬於這齣戲,而不得不問的是:為什麼要去「勾搭/招惹」這場雨──為什麼要在戶外演出?雖然劇團自己也說明過,但即使閱讀了說明仍然無法解答疑惑。這齣戲的呈現方式,除了最後一幕以外,皆是鏡框式舞臺,而且場景從頭到尾都是兩個室內房間的模擬。既然如此,選擇旁邊的室內空間演出不是非常符合情境嗎?特地在露臺演出,但其實演出跟露臺本身沒有什麼關係,場地若有靈,會否也會自覺無用武之地呢?尤其是在此大雨之夜,將地點由露臺移往室內不是最直覺的雨備嗎?莫非是基於特別的規定或行政機制而不得不硬著頭皮跟場地、跟雨對幹(而非相輔相成)?又,關於前述的全裸觀眾存在之意義,若是在室內,或許能夠更突出吧。由於戶外的陰暗及座位的規劃模式,全裸觀眾並不顯眼,但就像先前所說,「無視」反而是不自然且噤聲的,在室內的光源及更親近的距離內,全裸觀眾的確實存在可能會更加清楚被意識及思考的吧。當然,「就是要在戶外裸露」可能是最純粹的理由。

述及此,則又帶出行政面及技術面的問題。選擇雨中作戲也罷,何不開放置物(可不負保管責任)於室內空間以避雨?而既已搭了小雨棚保護燈光等設備,何不乾脆在觀眾席甚至舞臺上也搭設?(這一點可能跟前段是同樣的問題,為何明明天候不佳而演出其實並不依賴該環境時仍堅持原地露天演出?)此外,所有的演員皆是原聲演出,完全未使用擴音設備,不知是否原先便這樣安排,但原本不擴音就是一種對演員肺活量及觀眾聽力的考驗,在雨聲嘈嘈之下,更加不容易聽清,難免影響演出效果。而演出長度超出預計,也並非劇場常態,這一點或許是比起其他項目都更應該重行估量的。

林林總總的疑問在演出過程及結束後接連浮出,並不是質詢而是不解。最終的疑問是這一個:劇中角色親了又摟,模擬了一場又一場的性交。是的,是「模擬」。於是──為什麼不能夠真正在舞臺上做愛?真正的插入真正的抽出真正的不是因為雨而潮濕。如果接吻是實作的,如果全裸是實作的,如果觀眾也可以全裸,那麼,(假若演員和觀眾都知情合意著)是什麼規範我們不能在舞臺上、在眾人前扎扎實實的性交?(嗯,大概是跟這齣戲遭遇延遲售票時相同的法律面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