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裸劇團
時間:2015/09/12 19:30
地點:URS27M 郊山友台

文 李時雍(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論者如王德威曾已指出,這是「弒父」的年代,也是「似父」的年代。索福克勒斯《伊底帕斯王》和佛洛依德的「戀母弒父情結」來到了中文世界引致紛繁變奏,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莫過於《家變》(1973)。王文興在《家變》起始第A節,細筆勾畫一幢已然荒敗的家屋,日式屋宅,玻璃門佈滿塵灰,園子草穗叢生;老父親回首投出最後一眼,離家走出……

由華岡藝校校友為核心的裸劇團,在今年藝穗節發表劇作《借宿》,選定陽明山上場地「URS27M 郊山友台」。這建築座落於此逾五十年,曾是舊時公家官邸、曾荒廢經年,後與昔時臨近美軍宿舍重整為歷史聚落。抵達時,夜路已暗,圍籬間,隱隱透現著森然光色;一位演出者顏面白妝,蹲踞屋前鋪木平台一側,另一位女演員居高簷上,彷彿梳髮或目光空望。《借宿》欲營造的幽冥氛圍,由場外開始,延伸屋內。藉用屋宅廊道與隔間,將演出舞台佈置為日式和室,後開一扇拉門,空間另一側,分別有兩道活動紙門。靠近窗戶邊上,懸掛一座鳥籠,籠內禁錮著一盞暈黃燈泡。走道鋪滿枯稻穗及至坐席,令觀者像身在同一室內。

日本化的場景、角色名稱與故事背景,彷如翻譯小說,創造出故事若即若離的距離。《借宿》的情節並不複雜,拼貼兩代人,一再複製的家庭暴力關係,令其中的女性、孩子,或曾是孩子的大男人,都彷彿家屋的借宿之人,有人致死,有的陷於已死者亡魂的記憶糾纏。然而編導劉庭瑄刻意模糊時空,以四位表演者白衣白妝,透過身姿聲腔,轉換於生者與冥境之間,父親廣樹、母親奈美、奶奶,和孫子優太;廣樹童年之所受暴、他因此早逝的手足直樹,陰翳一般,覆蓋在他往後暴力對待的妻子奈美與兒子優太身上。

情節錯綜所創造的懸疑,拼湊著家屋的破碎。並擅用細微日常,如手足爭食羊羹或紅豆麻糬,夫妻孰主外、孰主內的營生爭執,鋪陳微小的矛盾衝突;以一具卡式錄音機錄下年歲日記,或奶奶櫃裡所深藏兒孫的稻草玩偶,記錄或引爆傷痛的刺點。但對我而言,裸劇團《借宿》表現特別突出的,在於導演調度於舞台(古子皓設計)、燈光(丁浩祖)和音聲(李奕勳)共構的空間感。場內、外不同光源燈色,透過活動紙門、所創造一幕幕暴力場面染紅或黑白的剪影,轉換於台上或坐席間的光區,或者鳥籠裡明滅借喻的燈。這些衝突累積至尾聲,母親奈美懸梁自盡一幕,極富象徵性的,以演員身姿,併行掉落的懸繩,及拉門為幕透出的死亡光色,在音聲中轟然而至。

兩代人,殊途同歸。長大後的優太(李宜彊飾)卡帶錄下凜冽喪母記憶,彷彿預示另一代「弒/似父」前奏。裸劇團借宿「郊山友台」一如《家變》那幢破敗的家屋。對於年輕劇團,演員們多少會有的青澀,文本所能刻劃的深度,可以留待時間琢磨;但他們對於劇場敘事形式的嘗試,空間細節與可能性的投入,已可見成熟之處。到頭來,你或會感覺,之所「借宿」的,不僅是藝穗節特有的場域介入,是劇作所欲呈現的家屋歪斜的關係特質,是代間的永劫輪迴,也借宿於肉身生死,一如鳥籠的譬喻,女子說,我逃出一個牢籠,竟落入另一個牢籠,家屋一室,令人想起沙特《無路可出》裡經典的句子,「他人即地獄。」而《借宿》或更尖銳指出:時代暗角,家人即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