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15/ 10/02 19:30
地點:台南市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種子舞團2015年的新製作《無止 靜》,以瑞典編舞家Julia Ehrstrand的Dis-tance、鄭沛怡的《欲》-「熬」系列作品及黃文人的《浮根》貫穿全場。這一顆於2008年栽種在屏東的種子,歷經數年的翻土、灌溉,今年春天終於啟動了種子北漂之旅,而這個秋天則讓大家看到了它改形的跡象。

首先,從五位舞者背對觀眾,黃文人慢速匍匐進場開始,Julia Ehrstrand的Dis-tance從身體、面向、步調、動作及聚集與孤立的對比中,陳述距離的親、疏、遠、近。黃文人從地板起身後,一連串緩緩展開的動作,慢而有力的劃破寂靜的場子,她,彷彿被排拒於眾人之外,但是,她延伸的四肢彷彿也試圖拉開自己與他人的距離。接著,魏慧琍靠近黃文人,兩人開啟一段同步且似無差距的雙人共舞;然而,雖然同步,即使共舞,她們之間仍顯示一定程度的距離。一迴轉,換成唯一的男舞者,范家瑋被孤立於人群外。再一跑,他加入魏慧琍、鄭伊庭、王平合和蘇珮淳,一起推擠著黃文人。就這樣,他們不斷切換聚集的成員,被孤立者也不斷換人。

隨後,音樂響起,黃文人的獨舞加深了距離的孤寂感,眾人的互動,宛如城市中移動的腳步,雖一致卻不同調。即使在之後開派對的氛圍中,舞者們呼叫著:「Oh Yeah!」,但空洞的聲音中,仍透出疏離的厚度;而剛剛才玩在一起的眾人,當派對結束後,霎那間即成為陌生人。當黃文人和范家瑋隔著眾人,在兩個遙遠的彼端互望時,透露著有如尋覓彼此靈魂伴侶(sole mate)般的渴切。這樣的疏離感,此般的孤寂,在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Strangers In the Night的歌聲中,更加膨脹至極限。最後,所有舞者背對觀眾,結束這段分合漠然的距離。在這個作品中,沒有過多情緒起伏,似乎有意淡化戲劇性的鋪陳,僅以身體動作傳遞訊息,以低限表徵無限。

換場時,陳貫金在現場演奏的大提琴樂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暫且讓觀眾的焦距移到下舞台的角落,忽略了正在搬動大型道具的黑衣人。琴聲停止時,台上已放置了三塊高低不一的黑色板塊,有如放大了的積木塊。《欲》是鄭沛怡繼《家》(2013)之後另一首「熬」系列的作品,也是以生理上或心理上的煎熬狀態入舞,同樣是無奈中透著幽默喜感。投影在黑色板塊上的影像呈現著「我」或「我想」等字樣,鄭沛怡在不同段落中,像個說書人般,以柔和的嗓音,敘述小時候與阿嬤的對話,話語中透露的是老人家對女孩兒的殷殷勸告,有關女人家的快樂幸福,隱約中,和她的前一作品《女因》(2014)中的片段,頗有幾分相似的心情表述。

整個段落中,舞者們或是不規律的隨意移動於板塊間,或是有序的順著節奏跳動,都是在呈現控制欲望的煎熬,但這煎熬似乎是以克制大啖美食的慾望為表,而其他內藏的、更多的渴望(如情感方面),無法獲得滿足才是心底深處的煎熬。當舞者們拿粉筆將自己的慾望寫在黑色板塊上,又接著在板塊上、下、四周進行一連串的翻滾、拉扯、追逐、碰觸時,好似滿漲的慾望已到無可克制的地步而恣意流瀉。當舞者們輪唱式的大喊著想吃的食物,如泰式綠咖哩、炸豬排丼飯等,接著眾人將食物標籤貼在黃文人身上,卻又夾帶許多段落的身體接觸與男女追逐時,就像是聲東擊西的暗喻,發洩心中的「欲」。直到近尾聲時,對愛的渴求終於表達出來,也在鄭沛怡拉線關燈的動作後暗場,但這結束的句點似乎畫得有點倉促,有點言猶未盡卻戛然而止之感。

黃文人的作品《浮根》在場內掛起了三面鏡板,懸浮在舞台上方。這三面板子,有時像鏡面般反照舞者的身影,有時則映上投射的影像。這些影像偶而看似流動的水波紋,偶而又像是在水族箱裡漂動的水草倒影,營造出浮光幻影般的氛圍,似有尋找失落的自我或慨歎人生無常的意念。動作設計上,黃文人試圖脫離既定的身體慣習,確實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然而,整體呈現中,仍有一兩處稍顯窒礙、缺乏驚喜。例如其中一段,一位舞者踩著眾人逐漸高起的背部,頗有逐步登階拾級而上的層次感;但可惜的是,在她未到達頂點前,其他人已在預備位置等著接她倒下的身體,讓人得以預測可能發生的安排,減弱了前面的鋪陳所積累的意興。

除此之外,大半的段落都可見暢達的動作流程與自然傾瀉的心境寫照,如魏慧琍在大提琴的樂聲中進行的獨舞,透著滄桑的韻涵,也有幾分孤芳自賞之姿;又如范家瑋和蘇珮淳的雙人對舞,展現既扶持又排斥的複雜關係;而鄭沛怡和蘇珮淳以及黃文人和王平合的兩對組合,也在他們彼此施力借力、互推互拉的身體接觸過程,呈現相互依存的態勢。而後,鋼琴的樂章響起,大把大把的白色顆粒撒下,彷彿欲將黑色的地板染白,瞬間現出暗夜雪景的意象。舞者們在此刻延伸更多身體於空間的對照形式,好像諷刺拋棄根部的人群、立意重新找回自我或是從反射的鏡面中看到自己的反思,再從反思的過程移轉至靜默的狀態。

比照種子近三年的表現,無論在舞者的身體能力、口語表達或場景設計上,都能看到逐年累進的跡象。這回,最能讓人看到有別於以往的種子舞團,應屬其身體的運用,他們不再厚重的將動作堆積在身體下盤,代之以更多流暢的中高水平部位的肢體流轉,並嘗試脫離身體與地面不斷糾結的反覆形式。顯然種子已經開始發芽、形變,但是在它枝葉茂盛的日子來到之前,種子還需要更多養分,才能持續向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