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梗劇場
時間:2015/11/08 16:00
地點:台北市紹興社區

文 紀慧玲(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空氣人形》這齣戲如果脫去紹興社區的地理與人文脈絡,單就充氣娃娃魂體如何剝離與自主,那就是隱喻人與形,人形偶換喻為真實的人,不甘空洞化而寧願有情有欲,即使成為皮囊。但在未曾解讀到編創者(編導莊郁芳)引用電影《空氣人形》(是枝裕和導演)靈感轉換而來的敘事,從(戲)一開始,被導覽者導入紹興社區這個「陷落的所在」(導覽語),整齣戲鑲填進入這處畸零、斑離、剝解,混同著垃圾的空間氣味與歷史情境,《空氣人形》就不再只是一齣關於性玩具自我辯證的心理思路,而是關於一座城市,回收與毀棄,華麗與悲傷,永恆與失落的寓言。

很難想像繁華大都市如台北,竟還有如許窄仄如香港劏房,雜遝擠迫比公館寶藏巖更嚴峻的人的住所。就在相鄰中正紀念堂巍峨大廟不及百米處,紹興社區原是二戰後來台軍民安置的其中一處,正如中正紀念堂偌大基地及其腹地原也是眷區、矮房,包括現在的國家圖書館一帶,都是低矮錯落的日式建築及其後不斷蔓生的「違建」。一九七五年中正紀念堂基地開始清理,鄰近地貌也漸次更新,殘留的紹興社區終於於2010年也因台灣大學意欲索回而面臨拆遷,甚至被控占地賠償噩運。組成自救會的居民團結一致,每週召開定期里民會議,爭取與台大校方協商安置方案,台大「紹興學程」等學術、師生社團協助參與爭取居住權利與中介、社區中繼營造計畫:就在毗鄰仁愛路一隅,昂然挺立的大芒果樹下,一處都市農園盎然抽綠,整飭模樣就像日常所見營建廠商暫時認養的路邊示範園圃,但它的內涵非為美化,它支撐著社區「共耕、共煮、共食」的可能,形象化地,將廢棄所在,轉換為生產場所──亦即,被進步城市文明遺棄的舊的軌跡與處所,經由人的堅持,沒有被放棄的可能。

但紹興社區的生命扭曲一如泥鰻狀的堂弄,層層疊疊補綴著貨櫃鐵皮權充牆面、屋瓦、圍籬、增建的百納布般補丁住戶,數十年轉手出入,如今社區老邁凋零,近三成老人、弱勢者,加上作為台北市清潔隊回收與集中場址,不少居民也以回收工作維生,社區裡垃圾長物非常多,家家戶戶挨挨擠擠,生活空間漫溢至室外,物與人的借位還要加上時不時可見台大校方貼於牆上的警語:本基地及房屋皆為台灣大學所管理,請勿擅自占用或破壞,違者…。公然的,另一場更強勢的空間爭奪與宣示大喇喇進行著。

被垃圾與雜生的屋宇狀況包裹著,演員禤思敏一身塑料,花布連襟吊帶洋裝,拖著娃娃拖車,內裡塞著幾只布偶,僵直地走近前來。眼神單一,無視觀者(眾)的存在,停佇於回收場門口,微探屈身,旋又走開,繼續拖沓著,翻弄路口垃圾堆,停,止,然後消失於大馬路一側。「演出」的現身,打斷了進行中的導覽,她像是「活」起來的垃圾──頭上戴著塑膠袋紮成的婚紗頭罩,以及身上的肉色塑布連身裝,以及,娃娃樣可愛的容妝、假髮。行走著,帶著不合時宜的被棄置復復活的幽靈美感,穿梭於這處同樣被城市文明遺棄的角落。她刺著了我們的痛處:被遺棄者的漂零與尊嚴,而彼此,視若無睹。

隨後「演出」進行於都市農園,觀眾聆聽著導覽,陳偉發、劉子斌、馮國基三人自若地坐在仁愛路人行椅上,奏著遊牧民謠風旋律。背對著觀眾,十公尺外的距離,田園風硬生生置入這塊高級地段與違建社區接壤的畸零殘地。同樣的不合時宜,一如菜圃儘管修葺的方方整整,綠色鐵皮牆上「本基地及房屋皆為台灣大學所管理,請勿擅自占用或破壞,違者…」的警語與流淌溢出的垃圾,從未消失於眼前。

第三段「演出」觀眾被引導進入一處廢屋,雜物、垃圾、破舊沙發、桌椅、日常用品,似久無人居。禤思敏進來,先是將一直拿在手上的草葉「種」在垃圾桶裡,擰起破毛巾澆水,然後(依舊拖著僵直身子)將娃娃拖車裡的布偶放到沙發(觀眾區)旁的茶几上。然後,彷彿想起了什麼,她踩上樓梯,到觀眾頭上的二樓隔層,刷刷刷滾動著不知什麼,俐落地寫著什麼,下得樓時,花布連襟脫去了,剩下塑布,此時她真正像個充氣娃娃了。隨後她將一套男性衣物放妥於大皮椅上,依偎地愛撫;又至門外將一個鐵鳥籠拿入,填塞許多垃圾,將茶几上的布偶也拿下,試著也塞進籠內;拿起一個吃剩的便當倒入大碗,大口大口扒著吃;油膩膩中,有點欣喜若狂地,她開始踢弄屋內的垃圾,匡當當,配著先前按開的CD音樂,精靈狂舞,魂魄附身。最後,她拔掉塑布的一個吹氣孔罩,萎頓的,慢慢躺回床上,蜷曲著,抽搐著,狀至安靜,成為一只皮囊。此時屋內聖誕燈大作,三名樂手輕快旋律在屋外響起,黝黑中明明滅滅,觀眾這才聽見門外有鎖孔被鑰匙轉動的聲音──原來,觀眾是被鎖在屋內的,沒有自由,卻安適於眼前的自在;無法行動,觀賞(他人)日常歡娛,卻不知被置入險境,已無出路。

皮囊已涸,門外天光大開,走離堆散著垃圾的社區走道,大馬路敞寬闊朗,文明城市再度顯像於眼前。但不知為何,黝黑與悲傷於身後飄忽不去,不太敢回頭,怕那幽靈、那只皮囊、那些活著的垃圾,會迎面襲來,滲著菜渣唾水,將我們的鼻眼口淹沒。

是的,不是看不見就不存在,不是僵直生硬就不能行動。「空氣人形」可以解釋為存在周遭如空氣般無感,如人形般空洞,如城市文明建設底下被壓迫為藏污納垢眼不見為淨的違建聚落,當城市興起時──如同人的性欲高漲時──為生存而攢生的必要,空間與土地儘可予求予奪,當城市建設完成──如同性欲發洩過後──昔日開拓者淪為皮囊與垃圾走上被棄鄙之路而得意者逞快無情,留棄歷史於不顧。《空氣人形》不單只是性與個體的宣言,不是人與非人的證詞,它是城市的隱喻,存在於城市肌理脈絡裡,屬於城市(人)精神枯荒、靈性乾涸、道德娼偽、行動困鎖的地質考現學。它讓我們發現,我們成為文明其實才一眼之瞬,卻忘了城市的偉大乃因人的起建,在時間與空間疊層裡,曾有雜遝的身影記載著生活軌跡,曾有真實的呼吸養育了城市的身體。遺忘過去無疑失智,空有軀殼卻失落靈魄,遠遠不如一個充氣娃娃,她可以決定自己的生與死,而城市人,被反鎖於閉鎖的擁促空間,如籠中布偶,才是玩物一枚。

《空氣人形》將一則性玩物的寓言置放於城市空間,放大了格局,而其細節之操作細膩動人,燈光、空間、音響音樂及表演,都讓人為之動容。引用並延伸莊郁芳寫於節目冊的話,她(紹興社區及所有同樣被迫遷者),是一個出清貨──便宜、堪用,但她也嚮往一個浪漫的婚禮;她不讓人再玩弄,她要成為一個有靈的活人,有尊嚴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