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組合語言舞團
時間:2015/11/07 14: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賈東霖(台灣藝術大學表演藝術博士班)

走出劇院,我問我朋友,看完下半場的舞作《洞》是什麼感覺?他說,就像現在的台灣,混亂、自我封閉,表面上大家都文質彬彬,網絡世界裡又充滿狂躁,甚至暴力。不過,好在舞者在最後有回頭看舞台,好像是驚醒了,看看被她糟蹋過的一片破敗的地方。我朋友不是舞蹈圈中人,他的觀感卻一語見地,直面台灣社會現象。

《洞》的前段是四位女舞者托著步伐,癲著身軀,相隨而動,每個舞步都伴著重重的呼吸。舞台只留出三分之一的區域給他們,其它部分都被黑幕遮擋。在她們身後接近下台口方向的幕布上露出一塊窗戶大小的地方,裡面端坐著一位身姿優雅的女性,身旁一盞台燈映照的那身段更顯優雅。不過,她的臉龐被幕布遮住了,觀眾始終不得見。也許,主體是誰在這一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表述。她細聲細氣、慢條斯理說道:「⋯⋯意志消沈、無所事事⋯⋯唯一的訪客是中午12點30分進來,下午5點離開的光線⋯⋯」,她的優雅是強裝出來的,話語已經透露出生活的空虛。前台那四位消沉萎靡的舞者才是她靈魂的真實寫照。

舞至中段,舞台全部呈現出來了,是一個三堵牆的小黑屋。肉身也加入靈魂的隊伍裡,她們像無頭的蒼蠅,四處亂撞,好像是要走出黑屋,好像又不是。她們把寬大的風衣高高的拉起,佯裝出龐大的身軀,可越是這樣越顯現出脆弱、恐慌與孤寂。肉身踩著靈魂往高處攀爬,駕著靈魂往前方行進,行進中只顧拽住靈魂的皮,而不知不覺中丟了魂魄的核。被丟下的一魂一魄繼續拉扯,仿佛被遺棄的遊魂落魄永遠無緣重生。可是走掉的呢?仿佛也不是超脫,而是進入另一種深淵,依然無助,依然孤寂。

在舞蹈開始的時候,有端坐的身體,用柔弱的聲音,講述消沉的故事。舞蹈尾聲的時候,舞台後方有一隻話筒,四個靈魂爭相發聲,可是她們卻沒有半句完整的話語,只有咿咿呀呀,喘氣呼吸。自我放逐過的身體,仿佛已經失去了正常表達的能力,只剩下癲狂。

靈魂終於衝破了那間小黑屋,可是帶回來的不是自我救贖,而是一捧一捧的黑土,把肉身埋葬。喧囂過後,終歸平靜,就像本文一開頭的描述,肉身戴著皇冠,領著靈魂,佝僂者身軀回往那片曾經被自己折磨的地方,一副破敗,萬象凋零。

《洞》是對自我生命的宣洩,更是對個體生存環境的反思。當水和空氣都充滿毒素的時候,出淤泥而不染就成了一種空想。該次演出的另一個舞作《潛行》沒有著眼於外部環境,而是走向內心,發現自我。
《潛行》開始,女舞者獨自舞蹈,然後身後出現一個人Ta,女舞者尾隨他,漸漸的尾隨變成一種被動的制動,再後來他們之間出現某種平衡對稱,再後來關係反轉,由被動的制動變成主動的制動。舞蹈中,有幾個動作重複出現。例如:女舞者把下巴放在Ta的手上,躬身而行;女舞者半屈膝蓋,身體躺在Ta腿上,仰身而行。這些動作再次重複出現的時候角色關係都發生轉換,Ta躬身或仰身,女舞者成了那個牽引或推行的人,主動與被動的關係在這些細節中漸次呈現。

Ta的角色無關性別,無關感情,只是女舞者內心的外化。他們追逐、拖拉、托舉、按壓、勾纏,一直在交織纏繞,不過,跟古典芭蕾雙人舞一樣,觀感上Ta只是個托兒,女舞者永遠主動發力。特別奇妙的是,由於用力方式的不同,在力的效果上就呈現出女舞者由隨動-被動-平衡-主動的力的漸變關係,同時也是女舞者與自我內心迷茫、掙扎、解脫的過程。

在音樂的第二個段落結束時,女舞者一個漂亮的翻身坐在了Ta身上,彷彿一番掙扎之後,終於獲得了呼吸的自由,實現自我肯定。那一刻,女舞者頭頂上倒掛的樹一樣的裝置開始顫顫巍巍向上升起,仿佛烏雲散去,人生開始另一段新的征程。這時候我才注意那個裝置,擰巴、張牙舞爪,彷彿是慾望、是野心、是無言的心理寫照。藝術家真實的態度令人尊敬。

《洞》在舞蹈型態上放浪不羈;《潛行》則表現出精緻細膩的質感。《洞》是對外部生存環境的觀照;《潛行》是對內心慾望的大膽剖析。《洞》是編舞者呈現給觀眾一種自我的思考;《潛行》是藝術家引領觀眾進行一場自我心靈的探索之旅。《洞》是在自我放縱中反思;《潛行》是在奮進中的調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