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紅潮劇集
時間:2015/11/2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王昱程(專案評論人)

紅潮劇集梁允睿暨《美味型男》的亮眼表現後,推出兼任編導詞曲的音樂劇作品《啞狗男人》。這是齣對死後世界有著非常浪漫迷人設定的戲,生者和死者的思念互相牽引,在死者渡過中陰(台詞提及)後投入大海,變成溫柔的水回到這個世界。死亡是不可逆的生命狀態,除劇烈意外造成迅速死亡外,人類的死亡是過程而非瞬間的,甚至有一門「死亡學(Thanatology)」從各種面向切入研究死亡。如果我們先撇開生理上的死亡,將這個過程區分為意識上的死亡,也就是無法知覺自己和其他事物存在;還有社會上的死亡,也就是對於他人而言,這個人的存在不被感知。這齣戲一開場男主角啞狗(高華麗飾)便已離世,但無論生死,啞狗都在處於近似「社會上死亡」被忽視的狀態,死後的啞狗反而在中陰停留反轉了死亡過程,回頭追溯自己生前的意識,尋找自己謎樣的死因,與啞狗最親近的各個角色也重新感知到他的存在。

鬱鬱寡歡的啞狗正如他的名字,是無法用聲音說話的啞巴,他的存在如此貼合貫穿整齣戲的主題曲「我們都渺小,就像透明的空氣……」。然而除無法言語的痛苦外,還有從小不得不與雙親分離,成長的過程被同儕霸凌,成年後事業被覬覦,甥女重病,還有與摯愛分離。每個苦難都有相應的角色呈現在舞台上,有著看似不可避免要辜負啞狗的理由,直到最後啞狗離世,成全了其他角色的自私。每一首音樂放在這個故事底下,其實可以解讀成一種面對死亡的焦慮感,例如花花亮相的那首〈性感女神〉,典型的拜金女子之歌,女演員刻意嬌弱的嗓音,對應近在眼前的死亡現場,表現當今社會上的人心,積極追求物質來填充將死的焦慮,對於到手的物質誘惑難以割捨,以致鑄下大錯。

縱使《啞狗男人》有著意象深刻的主題,但某些安排仍然阻礙了我的感動神經。舞台是啞狗陳屍浴室的案發現場,現場樂手在右上舞台的一個四根柱子和天花板構成的房間裡面,樓上就是浴缸不曾離開觀眾的眼睛。洗手台和鏡子貼齊一面骯髒的磁磚牆面,擺在另一個同樣結構的房間裡,其他還有相同結構的物件排列成梯子或隨情節移動成不同的場景,演員就在舞台兩側休息等待上場,簡單陳設卻能映照出劇中人縷空卻多變的內心世界。然而整齣戲除了角色們口中啞狗的死亡過程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發生在浴室裡戲劇行動,但是這些大型硬景陳設在舞台上反而阻礙了其他場景變化的想像也阻擋了角落觀眾的觀賞視野。

歌曲量十分豐富,但是觀賞音樂劇,歌曲進入的方式非常值得苛求,在進歌前輕刷高架鈸數拍,也許不是最適合的進歌方式,觀眾聽得一清二楚,卻與情節情緒無關。開場曲的喪葬禮儀音樂風格,所有演員身著白衣,帶起陰森詭譎的氣氛,接著角色一一換裝亮相,首先姊姊雅琳(張瓈丹飾)在忙碌的工作和照顧重病的女兒之間奔波,唱著職業婦女的處境,其他演員暫時扮演雅琳的部屬,補妝、遞水、遞公文如此眾星拱月的畫面顯得緊湊流暢,一通電話得知了弟弟的死訊,就要放下工作前往啞狗的房子;易辰(王靖惇飾)站在台中間的階梯上,唱著他對新生活新旅行的希望,曲末就面臨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母親第一次來到台北,卻見兒子冰冷的遺體,然而就在眾角色抵達案發現場以後,緊湊的情節和刺激感就此盪了下來。

音樂劇的歌詞就是台詞,唱歌就是在說話,它通常有三個功能:交代背景、戲劇行動、渲染情緒。一齣精采的音樂劇需要將三個功能用完美比例調和,但常見為求情緒渲染將傾吐對象轉為觀眾,卻掉進沒有戲劇行動進行的陷阱。《啞狗男人》最可惜的地方就在於此,用音樂製造情緒高潮,高潮一直來最後只是沖淡感動,比方說這齣戲主打懸疑推理,但負責辦案警官(梁允睿飾)卻只出聲音,歌詞台詞提及的線索淪為憑空出現來讓劇情往下發展的工具,而舞台上的幾個角色仍煞有其事地強烈反應,讓我只能驚呼梁允睿的歌聲實在好聽,卻對把舞台放在這個凶案現場和它上面乘載的濃烈情緒感到疑惑。當易辰唱著自己與啞狗的關係,花花(鄭惠萍飾)和雅琳唱著自己加害啞狗的動機,都僅止於唱,這些應該能透過視覺呈現的角色互動,都被輕易的講掉了。徐芡(劉廷芳飾)與啞狗同是鬼魂的角色設定,卻比啞狗成功,因為她與其他活著的角色保持相應的距離,關係能夠被閱讀,最後揭露自己也是鬼魂的身分便成功撼動了我,也證實了我的猜測,但啞狗站後面對看著其他演員或與他們合唱,我卻只見充滿內心戲的身體,沒有真正戲劇行動發生,少數追憶過往的片段畫面也只能算是交代背景。

演員的身體除了手語之外沒有更好的表現,幾乎只能立正站好唱完一首歌,是這齣戲處理表演上十分尷尬的地方,也是前述為追求情緒渲染的副作用,舞台上沒有足夠可利用的小道具,演員的身體無事可做又沒舞可跳。儘管在關係有進展的環節依舊如此;比如說徐芡、啞狗鬼鬼相認後的情節,從講述過去的情感細節,到打開啞狗生前的心結;又或者兩代母親面對現實的無可奈何,為孩子竭盡所能的付出,上半場兩代對唱搖籃曲,下半場〈如果團圓〉再現「在愛裡學習當一個母親」的主題,雅琳和母親(王詩淳飾)的心結也逐漸化開,但演員只能或坐或站、凝視遠方或彼此,把這些戲劇行動唱出來,卻沒有真正發揮表演才華。

面對死亡的傷痛記憶是《啞狗男人》故事最動人之處,活著的人帶著懸而未決的將死焦慮繼續活下去,其實沒有多強烈的求生意志亦無非死不可的決心,深刻不落俗套。我們不見得能永遠溫柔勇敢地面對自己和他人持續走向死寂的生命,不就好像張愛玲的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出自〈天才夢〉),學著和蚤子相處,帶著缺憾一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