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冉而山劇場
時間:2015/11/20 19:00
地點:花蓮池南部落原舞者前廣場

文 盧宏文(東華大學華文所碩三)

連日多雨的花蓮,雨勢暫歇的空檔,冉而山劇場部落巡演的第四場於夜色中上演。一位老人雙手捧著圓盤狀的鏡子,緩緩走出,折射出的光線如燈塔般繞射觀眾席。兩名孩童唱著童稚的歌謠,帶著水桶與抹布上場,持泥巴罐的女舞者,邀請觀眾們手沾泥巴,甩向鏡面,小孩趕緊用布沾水擦拭,最後結束於老人持彈弓,以意象的方式擊碎圓鏡。這幾乎組成整場演出詩意的基調,生命恆始是一場毀壞與創生之間的掙扎,就像親手為鏡中的自己,甩上汙泥,終至破滅。

雖然無法理解演出中所使用的原住民各族語言及歌謠,但故事卻是極易進入的。由賣藥人Konayat的三次到訪,串起部落今昔對比的寫照,Konayat帶著樂手與舞者,遊走於不同部落間,帶來醫治各種大病小病的藥片與膏藥,也帶來娛樂和各部落間的消息,無怪乎當他的歌聲從遠方傳來,部落的族人便趕緊攜老扶幼的圍坐在空地。本次演出搭上現場演奏的手風琴與搖鈴,一些演員個人即興的幽默,如把墨鏡戴在草帽上,以及在不同聲道間變換的經典老歌「More Than I Can Say」旋律,Tilo林恆智生動的扮演了Konayat一角,成功炒熱現場的氣氛,也加深Konayat第二與第三次到訪時,部落人口凋零的寂寥。

部落為何變成今天的這個樣子?冉而山劇場將外來政權的壓迫,以及關於內在心靈「我是誰?」的叩問,轉換成場上流轉的視覺與聽覺效果。先是女孩脫下了阿美族傳統服飾,只剩一身黑色貼身衣物,伴著暴亂的音樂狂舞著。而後表演空間內的不同區塊,輪番上演著彼此矛盾且衝突的人物處境。這裡架高的平臺上跳著鋼管舞,而那裡有一名黑衣女子塗著口紅,她說「我沒有祖靈。」「我沒有部落。」

戰爭與不同政權,在體內留下的記憶,使部落的男人雖著傳統服飾,卻唱著《台湾軍の歌》和《台灣好》,黑衣女子在歌聲中,試圖學習像個人般(哪一種人?)站挺站直。部落的老人,雖被工地的敲打聲干擾,仍守著傳統祭儀,舞步卻越跳越疲累。最後所有的動作與聲響同時並行,帶領觀眾進入巨大的轟鳴,與無路可出的困局中。

當一切的死結皆浮現眼前,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心靈的繩索纏繞上肉身,瓦旦.塢瑪(Watan Wuma )周身裹著報紙走出,一名男子(Moli曾光辛)拄著拐杖,單腳拖著浮球與廢瓶罐經過,開場時持泥巴罐的女子復又現身,四處潑灑泥巴,曾出現於場中的眾人一一重返,俯身進入泥漿裡,四肢交纏翻滾,泥漿剝落報紙人身上的文明痕跡,重現人的本相。另一面圓鏡被捧出,河流又開始蜿蜒,演出開場時的意象於此再度上演,卻翻轉出不同的聯想,毀滅與創造是一體的兩面。從泥土裡死去的,將再從泥土中長出。

以上只是一名漢人觀眾所能捕捉到的吉光片羽,而我想更多的祕密則被保留給部落的祖靈與懂得族語的觀眾們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