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哈瓦樂團Ensemble Hewar
時間:2015/11/20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演奏廳「我是這樣看世界」系列今年已是第三屆,延續過往講座音樂會傳統,以主題式策展引介各類「世界音樂」(不願以唱片行之「世界音樂」標籤予以分類,在此借用系列標題,借指「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累積了一批固定聽眾。然而,也許是因為這類音樂既不夠古典經典,也不夠前衛實驗,沒有主義理論的概念實現,解構聲音的挑釁企圖,衝撞體制的批判姿態(或是「講座」二字實在顯得教育味十足),似乎也便因此消失在書寫者、論述者的關注之外。有時不免覺得可惜,雖然不常滿座,相關的討論閒聊更是少,但卻也總是有一群觀眾,有為此耗費心力的策展人與音樂學者,更有真正的主角──從「世界各地」尋來的音樂家。於是,想藉由這篇文章為一場精彩萬分、但稍嫌寂寞的音樂會留下些什麼紀錄,也希望這類演出能在日後得到更多演前演後之關注。

雖然同樣位於亞洲,阿拉伯文化對於台灣社會來說,可說是相當陌生。音樂會標題《致新大陸-來自大馬士革的歌》,標示著一個擁有超過四千年歷史的古地名,帶著神秘而遙遠的想像,但這個國家敘利亞卻是近年新聞時事關鍵字(更在本週因法國恐攻再度佔據熱門話題)。無論是古老、神秘、遙遠的大馬士革,或是當今與難民、戰爭、ISIS、恐怖攻擊畫上等號的敘利亞,我們始終是透過歐美為首的西方眼光,來看待這真實存在的阿拉伯世界,而我們的理解往往並非他們真正的樣貌。對於阿拉伯/伊斯蘭(這兩詞在自身與外在因素下,實在很難一分為二)藝術家而言,如果藝術創作是某種處理焦慮的方式,那麼他們的焦慮想必是要藉藝術向世界證明「阿拉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可以柔軟如地毯織物,浪漫如《一千零一夜》中雪赫拉莎德為了保命而連綿不絕的床邊故事,或如這場音樂會演出者哈瓦樂團(Ensemble Hewar,阿拉伯文中「對話」之意)名稱所暗示的包容與對話。

破除遙遠距離所帶來的迷想(無論是地理上的距離,或是思考認知的距離),是理解認識的第一步。這大概也是「講座音樂會」前二字之意義。主講者王瑞青簡短提及阿拉伯音樂主要構成特色,包含木卡姆(Maqam,旋律之意)、伊卡(Iqa,節奏之意)、裝飾音、即興、融合等元素,在正式演出前便建立了幾個基本概念:「以旋律進行為主而非和聲架構」;「節奏為音樂與文字間高度結合之複雜結果,藉此連接詩詞韻腳與音樂本身」;「音與音的距離可遠可近,為相對流動概念,而非固定音高」;幫助觀眾以「時間(拍子)」與「空間(音距)」之關係,理解平常在西方作品中被簡化為異國、神秘、誘人、東方(oriental)的阿拉伯音樂。

不過在鮮明傳統下,哈瓦樂團更令人驚豔的是其結合「西方樂器」的音樂詮釋。除了笛瑪.歐修(Dima Orsho)擔任人聲外,尚有歐瑪.莫斯斐(Omar al Musfi)以手鼓為主的打擊、基南.亞梅(Kinan Azmeh)演奏之單簧管、以及夏何.穆塔達(Chaher Ali Murtada)之電貝斯。不見烏德琴(Oud)、蘆笛(Ney)等中東傳統樂器,反而更像是一組少了吉他(然後以豎笛取代同宗之薩克斯風)的現代爵士樂團【1】。幾位音樂家同時接受敘利亞與美國之音樂訓練:歌劇背景之歌者笛瑪,遊有餘地切換多種共鳴,讓看不見的聲音彷彿有了空間感與方向性;基南藉由輕微晃動單簧管與運氣轉換,營造出傳統滑音震音;向來在現代通俗樂中負責固定低音的電貝斯,儘管在大多數時候,依然重複著其穩定音型功能性,卻藉由複式節奏之鼓點加入,瞬間切換至阿拉伯音樂不對稱、游移的韻味,幾段快速顫音滑音,更為電貝斯展現了少見的樂器音色風格,在在證明阿拉伯音樂之成立,不在於手邊「工具」種類,而是對於聲音的處理。

在正統西方古典樂演出中,無論是交響樂或室內樂,樂器擺放的位置都是聲音效果之關鍵。可惜過去這種音樂與空間的關係,在現代插電演出蔚為主流後,逐漸不復見。然而哈瓦樂團(儘管插電)在舞台上的擺置,卻展現了另一種空間思維。四個音樂家排成ㄇ字型,由底下的觀眾填補了最後那一道空缺,呼應了「台下觀眾之回應讓音樂更完整」的雙向期許。團名之「Hewar」(對話)精神,便表現在雙聲部之平行旋律進行、強弱之唱和呼應、樂手彼此間或樂手與觀眾間的眼神交會。更有數次,某聲部要吸引另一聲部之回應,以突強音作吆喝狀,或是挾帶強大能量不斷上旋高音,逼得觀眾忍不住以尖叫鼓掌作為回應。西方學術圈總愛用fusion(融合)、hybridity(混種)形容跨文化、多元文化之藝術風格,但哈瓦樂團所呈現卻更像是某種游牧精神,帶著自身所擁有的(無形之文化訓練與有形的樂器),在不同的地方與不同的人相互唱和,在對話中也吸收了各自獨特的色彩樣貌。而當眾人(包括觀眾)圍繞圓圈,彼此共鳴烘托時,不見任何主從地位,只有平等無界限的自由流動。

在純粹而美好的音樂之外,哈瓦樂團無可避免地碰觸了當前政治議題。其中〈機場(Airport)〉一曲,在作曲/單簧管基南幽默口吻中,解釋道這是他某次(一如往常)在紐約甘迺迪機場入境時,拜身上那本敘利亞護照所賜,被海關滯留了五小時,於是閒著也是閒著,就創作此曲獻給所有「曾在機場被滯留的人們(可不只是中東的穆斯林)」。另一曲〈婚禮(Wedding)〉則是獻給「過去五年來那些依然試圖陷入愛河的敘利亞人們」。為敘利亞難民兒童演奏的終曲,更邀請全場觀眾共同參與,隨著音樂拍打複式拍點。從主題到風格,皆展現了敘利亞在憤怒民兵、流離難民之外的另一面──在苦難戰亂中,依然努力過日子的老百姓。在介紹其中一首古調新編時,基南說:「這是一首情歌,就和大部分民族的傳統歌曲一樣」,似乎也不經意地表明著「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和全世界的民族都一樣,不外乎生命的歡樂與憂傷。」音樂既無你我,又何須硬是加諸憤怒狂暴、沉重哀痛於聽者?不過就是回歸樂手與聽者,彼此在「tarab(入神)」境界的心領神會。

「我是這樣看世界」這兩年分別以「落樂生歌」與「洋樂花開」作為策展主題。然而,音樂自古至今總是不斷地落葉生根開花結果。在當代語彙中,跨文化與跨界之討論總顯得眾聲喧嘩,但對音樂來說,也許更像是游牧於浩瀚沙漠中,哪來的界線可言?

註釋
1、樂團本身編制應有烏德琴,只是此次來台灣的組合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