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稻草人現代舞團
時間:2015/11/27 21:30
地點:台南文創紅磚倉庫

文 紀慧玲(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稻草人舞團於台南文創園區發表《Milky》,作為舞團歷來嫻熟的「特定空間舞蹈劇場」再一新作。此作同時為國藝會年度「表演藝術追求卓越專案」入選計畫。甫於今夏才對外開放使用的台南文創園區,前身為辦理菸草專賣事務的「總督府專賣局台南出張所」,主建物為數棟紅磚建築,包括這次使用的紅磚倉庫;除此之外,園區鄰近台南火車站,舞作選用了貼近鐵軌線的一面圍牆前緣,將遠方進站中的火車納為遠景。另一處則選用了瀕於危樓狀態的煙倉庫。三處空間相距不過數米而已,但觀眾仍須隨舞作演出移動至特定觀賞區,舞作也稍作間斷,各自獨立。這一晚演出不過七十分鐘,創作靈感來自日本作家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發想,但與這部兒童奇幻小說的童真敘事沒直接關聯,在文本創作(暨服裝造型設計)角八惠筆下,〈旅印〉、〈曝影〉、〈懸浮〉構成的三連篇像是抽離原著的身體漫遊,在空間營造拉力與浮力,藉此與銀河(Milky Way)臆想連結,流動不居,兀自奔湧。

單就個別段落來看,三段演出,差異頗大。〈旅印〉於圍牆邊展開,舞台設計劉國滄搭建了一座有著簾幕敞開的平台,朝觀眾區再延伸一塊斜度約四十五度的同尺度平台,兩位年輕舞者金髮、短褲,運動型況味,先是踩踏於平面舞台,直線平行移動,錯身,易位,踩踏作為主要表情。隨之,兩人踩落斜面,開始彼此拉扶,藉著速度與重量,來回沈落、拉拔,並有互跨、高低等難度頗高動作。此時,斜台出現線條光影,鏡面翼幕亦微微映現晃動身影,比較可惜的是,兩人節奏與速度無法加速,向地心引力滑落的失重狀態一直謹微慎小,等速成了形同健身運動,雖有律動之美,卻難與失速、失重連結。如果以地球人比擬,無法逸出地表,也難以與遠方軋軋輾過的列車互為追逐。

第二段移動至水泥構面的煙倉庫,舞台非在室內,而是牆外一窄仄通道,前緣向外再搭建一組棚架式鐵條半圓弧空架,每根鐵條裝置發光體,隨著舞作進行,鐵柱宛若霓虹燈管,一一明滅。有別〈旅印〉新潮少女裝扮,〈曝影〉舞者像著太空衣妝,螢光白與黃,全身包覆,背部凸起變形,內藏燈管。兩名男舞者先現身,數碼化的肢體節奏語彙,像科幻人種;上下躍動之後,一波波女舞者從屋內現身,與男舞者開始連動,初始是單一,後兩兩成雙,再則三人聚攏,托高抬舉等。舞者的動作都為通過通道移動而動,頭手腳牽引,身形因此都有某種抽搐感。在窄仄的通道空間上,移動速度成為挑戰,電音節奏催逼,速度快的舞者如天體光影疾轉而過,但卻無法每一位舞者都達同一高速。隨著舞者反覆隱入屋內、現身、再隱沒,匝繞的動線單一化,無法再變化更多,二樓窗口懸吊一名男舞者拉出上層空間,可惜燈光層次未隨之鋪陳,空間感仍是扁平。連同通道外柵欄框架,亦成為發光裝置而已,沒有被作為表演區。如果〈曝影〉的意圖是光、身體、影子的疊映,在空間裡流竄,【1】但受限於空間與燈光、移動速度,力猶未逮。

最大幅度的移動來至第三段,舞作也敞開大面積表演區,〈懸浮〉在紅磚倉庫裡鋪滿整整一池水,水深約至小腿肚。現場演奏的大提琴聲揚起,兩名男舞者換裝一黑一白,潛行入水,極緩慢移動,由中線劃開水面,繞行至四周,緩行拉出張力,綿密的沈默被其中一名男舞者喃喃獨語與吟唸打破,一黑一白單點孤立,映著水光粼粼,宛若垠陌裡渺小存在。兩人於水中嬉遊一會之後,女舞者加入,她們或由男舞者扛舉,攀附於牆面,或自身潛伏於角落,緘默靜止。空間裡散布人影,或可想作星塵繁點,但更多是觀者自行逸想。水中移動緩行拖曳出水紋,波光反映,隱微水聲;偶有疾行,濺起水花,但依舊是慎持的,旋起旋息,濺濕的衣衫貼附身體,舞者神態仍專注如一,不因水而改變姿態。再有舞者沈躺入水中,宛若洗禮淨化,化為鏡花水月,也作體仰天地,無動無靜,但見水光稀微。

《Milky》三連作各有意象與指涉,觀者可根據節目冊尋找線索,或逕自浮想聯翩。總的形象來看,個別作品雖有意象所指,但單一重複,身體語言無法擴充能指,重複也不成為一套語法──行使疊映或出神效果,反倒像施展的關卡。除了動作稍嫌表面化與單一化,就「特定空間」的行使,〈旅印〉的舞台如同人工再造物,未能融入環境,遠方鐵道成為明信風景般大小的背景,視覺形成圈限。〈曝影〉也是外接一組裝置,這組裝置與既有空間的連結必須有很大想像力,因為,前方弧形曲線應該是與舞者室內外迴轉的半弧相呼應,形成球體感,但問題是,觀眾並無法「看見」隱沒室內裡的動線,光影無法拉出「the dark side」(以月亮背面比擬)立體感,前方裝置閒置,發光鐵條與粗糙牆面的材質感不一致,仍像外接導流器,舞者一逕的自轉。

前兩段空間與肢體的處理,都似在營造科幻幻覺,如何與舊建築老朽氛圍拼合,難度很高。最後一段〈懸浮〉回歸環境本身,利用空景,人直接於環境裡移動,再運用水光灧瀲,環境意境已先馳得點。只是,這場演出同時也被束縮於鏡框式觀看方式,而大提琴的聲響過大,空間自身的靜謐與呼吸、與外面世界的連結,都被削弱。水池鋪墊了地景,但同時也影響舞者表演,在水中,舞者如何做出更多動作?即令不動,這方水池的造景已自成一新的空間,與紅磚空景無涉,搬至另一大型倉庫亦成立。僅有的一小方窗櫺發揮不了多少「透空」作用,燈光同樣第四面牆式的給法,迷濛造境,但空間其實沒有「說話」。

藝術總監同時也是編舞者羅文瑾本身是很優異的舞者,每每在特定空間可以發揮肢體敏銳度與感性,與空間互為整體。這次《Milky》有更多位年輕舞者與非科班男舞者,整體肢體強度與表現力稍弱,但作為統合,這場移動於三個空間的新作令人更好奇的該是,是要帶領觀者進入空間?或創造想像空間?也許答案更接近後者,畢竟,援引《鐵道銀河之夜》之名,不為詮釋原著,僅作鐵道、銀河、夜空聯想,三段演出均無明顯文本,就是意象而已。作為「舞蹈劇場」,抹去敘事,舞者在空間裡雕塑,即使運動著,仍創造了一個半凝結時空──也許,就此而言,《Milky》吻合了浩渺星河形象,千瞬之瞬於宇宙俱是幻覺,動靜歸一,《Milky》成為宇宙概念,還諸虛空,造境幻生。

註釋
1、節目冊〈曝影〉有如下文字:真空傳遞光速,光促使影子自身體剝落,在空間裡放大縮小。影子和影子交疊,身體和影子會合,身體和身體連動。身體外有影子,影子裡有身體,光包覆身與影,傳遞流竄在時空裡的動與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