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5/12/04 19:30
地點:台北市寶藏巖藝術村山城劇場

文 范綱塏(東海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班畢業生)

一、時間軸的延伸

2014年12月26日,台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策畫「南風攝影展-台西村的故事」。由許震唐、鐘聖雄二人,透過攝影紀錄這個正對台塑第六輕油裂解場的小鎮,在空氣汙染與農村衰頹下呈現的景象。

策展人黃旭同時也邀約差事劇團來到社區,透過戲劇工作坊,排練與展示有關的「證言劇場」,讓村民透過肢體行動的方式,傳達台西村在南風吹拂下的命運糾葛。

其後,「南風攝影展」從台中開始,向台灣各地宣傳,先後至各個文藝單位展出。差事劇團也和彰化、雲林兩地共同遭受石化汙染的居民,一同前往台塑總部、各地公部門,透過行動劇的方式,與居民一同抗爭。

一個藝術表演團體,有這樣的社會參與與實踐,在台灣社會恐怕是極其少見的。也因此《女媧變身》(以下簡稱《女》),或許可以做為差事劇團在這一年度參與環境運動的過程中,所做出的總結,或者,是一種新的「呼告」

二、戲劇的表現
《女》劇場安排屬半開放空間,西方為主要進出口,觀眾席則位於南方與東方。中央鋪以沙地,代表農村濱海、砂質的農作環境;四周則以各類型的舊衣、布匹將沙地圈起,象徵村落中凋零、老去、死亡的各個居民;正北方懸掛數幅黑色布幔,上頭彩繪白色類似蘆葦的植物,代表這個農村常見的野生植物。西北角有另外一個以布幔、木條獨立框起的小型空間,有研究單位對於污染隔絕、封鎖的用意;東北角則有一個地道型的坑道。在這個區域的另一半,則鋪上稻草。而屋頂上除了燈光、音響、投影器材之外,正中央還懸掛了一個漆成白色的防毒面具,暗喻著這個村落面對的污染-空氣污染。

劇作設定以科幻暗喻現實,一個邊陲的農村因為臨近重度汙染的生產工廠,在工廠的運作下,除了人體病變外,還使得農作物無法生長。工廠為了保持生產的營運,不惜將小農村封鎖起來。劇作的呈現則分成兩個部分,第一是情節的推演:自都市返回家鄉的女小說家,和工廠研發人員相會,原來是要協助宣傳工廠的正面形象,卻在還居住在小農村的舅舅身上,以及一位作為工廠主要實驗對象的、滿口囈語的女子中,發現這個小鎮悲慘,而難以逆轉的命運。第二部分,主要的四位演員穿上黑色的風衣,透過肢體與呼告式的獨白,向觀眾控訴六輕對於雲林、彰化一帶村莊的汙染,以及官商勾結的險惡。

關於戲劇表現,我的評論如下:
第一部分是台詞:《女》劇的演員表述鮮少對白,或是口語化的敘述,而多是長篇的獨白與詠嘆。如果把這些獨白獨立出來,或許還可以作為一篇詩作,或是散文來閱讀。但這樣不同於一般所認識的「舞台劇」的演出,如果說對於差事劇團表演不甚熟稔者,恐怕會覺得不太習慣。

第二部分是肢體:《女》劇的肢體不只是舞台表演的誇大,還多了某種「宗教性」-有一種「祝禱」、「卜筮」的意味在。在這樣一個對於社會議題剖析的劇作中,這種「宗教性」的表現,是否反映了,民眾在這一連串環境運動抗爭的過程,無法訴諸公理、法律的解決途徑,而只好祈求神靈保佑的無奈?

第三部分是戲劇推演:以一種交互「劇情」與「證言」的表現方式,似乎是差事劇團特有的表現手法。然而,在這樣一半寫實、一半魔幻的穿插敘述上,對於整個戲劇的情節交代,又如果對於一般的觀者而言,「劇情」與「證言」,孰為主?孰為輔?這樣雙軸線的敘述方式,在文學作品,能夠讓人反覆思考,但是在劇場表現上,同時要包含美學的呈現,又要有社會學的分析與穿透。在90分鐘的劇作上,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後一個部分是光影與音樂:這個部份我給予比較高的評價。帶著滄桑唱腔的恆春古調,配上台西村荒無的黑白照片,讓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增添了一份淒涼感,其後將電子曲風,融合月琴、胡琴的音色,也展現了樂手的功力。而在戲劇推展的過程中,投影在沙地上的畫面,又因為沙地的凹凸不平,顯現的扭曲影像,或許也反映了現實中,環境運動抗爭的艱辛。這兩者對於整個劇作,提供相當多的加分。

三、展示與召喚

如就博物館展示的角度來看,或許可以將《女》作為環境議題展示的另一種展示品。博物館展示,除了知識的陳述完善性,也包含對於觀眾的認識以及預設。也因此我們更想問的一個問題:這樣的一個劇作,有沒有一個「預設的觀眾取向」?

誠然,《女》的創作與實踐上,無疑的是希望召喚社會對於台西村、對於空氣汙染的重視,如果進一步,還要和受苦難的人民一同對抗這個社會巨大的「惡」,那麼,《女》劇在這一個環節上,恐怕還有一段需要去追尋的距離。

這個部分和前文所敘述的戲劇表現有很大的關聯,可以看到整部戲的戲劇手法和創作內涵,如果沒有對於「南風攝影展」、台西村社區環境的認識,或是近來的環境保護運動有所理解的人,其實很難進入整個戲劇脈絡。在這樣的基礎上,《女》所潛在訴求的觀影對象,就顯得小眾,而稀少了。環境問題在今天的台灣社會,其實是一個很有強度的展示品,不過,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對於展示品進行解釋和包裝,是弱化了展示品?還是強化了展示品?恐怕還有很多可以商談的空間。

整體而言,《女》在戲劇的表現上,還是相當完整的。尤其在寒冬凜風之中,演員們身著單薄的戲服,還要奮力演出;鍾喬團長在台灣這個高度資本主義發展的社會之中,捨棄五光十色的喧鬧,仍然致力於透過戲劇,表達對於苦難大眾、底層社會的關懷。這種精神,對於作為一個觀者的我而言,是相當敬佩,也應該給予掌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