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葉名樺
時間:2015/12/05 16: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編舞家葉名樺沉潛數年之作《寂靜敲門》,再造極地風景,以悠緩步伐、自然呼吸、相對視感,將喧囂歸返空寂,如冰山一角,表面無聲無息,底層能量蓄積,存載崩裂、內爆張力。寂靜輕敲,敲開了靜謐、閉悶,敲起了雜沓、渾沌,在人工與自然相互抗衡之際,在明暗、黑白、陰陽、動靜、人境、存無流轉交界之處,重新轉譯了時空,將一切止於接續不斷的即刻即景,並且,將移動的權利還給了觀眾,也交給了光。

這一天,陽光格外和煦,透過窗櫺,灑進一片。室內,偌大遼闊。一隅,鋼鐵製的三腳支架懸吊著一塊巨大冰岩,下方靄靄雪表,吐露幾點綠草,冽寒極地中蘊藏一絲生機,然而另一邊,漆黑大空。光,彷彿對比出兩個世界:一明亮,一幽暗;一有,一無。觀眾散落四處,自由行走,出入兩境,不限定點,整面舞台彷彿廣袤大地,各處皆是風景,遠近深淺,高低寬狹,視角隨人。水滴音效,一邊輕點不斷,計數著時間,一邊透過迴音殘響,震盪出寬敞而多層的空間感。

女子(葉名樺)現身,徐行,緩爬,俯地,由明入暗。靜默片刻,男子(陳武康)隱顯,與之拖拉,沈睡般踏步,如夢如醒,由暗回明。兩人繞行,貼掌,對趾,纏交,來回兩域,起於慢,止於慢,合呼吸脈頻,合自然原速,合宇宙軌跡。當慢,不斷反覆,漸入了靜,我的視線開始恍惚,巧妙的是,頓時視域大開,不只包含室內一切,亦容括室外所有,樹影迎風婆娑,建築冰冷灰暗,於是,焦點從舞者身上,擴展到整片大景、整個區塊,以至整座空間。同時,部分觀眾漸感不耐,開始亂看、亂晃、亂擺、亂走,亂成了動,動壞了靜,動靜抗衡之下,成了形變,成了衝突,成了戲。

不論對舞者或觀者(我)來說,旁人邊眾,是物,是景,是障,是限,是世界。時而吾人形形色色,來來去去,宛若浮游生靈;時而散眾阻隔畫面,淹沒視線,高低交錯,似山如巒,反倒融入了畫面;時而人群不斷游離、聚合、分散,如板塊漂移;時而人群躁動,踏步,搔癢,咳嗽,哈欠,絮叨,或笑或談,或吃或喝,或孩童奔跑,嘻嘻鬧鬧,或東西掉落,擲地有響。同步進行的電子音效,以不同層次、質感、速度,貫穿全場,繚繞不斷,如俗囂重組,或低迴,或嘶鳴,或輕薄,或爆裂。紛紛擾擾,皆入聲景,電子音效與在場碎聲合奏,人工與自然交雜,過去與現在重疊,相對又相合,矛盾又和諧。從此,隨著視野開展,一景,一芥,一響,一瞬,皆定格,皆串連,皆流動,都是當下,自成世界。我在幢幢群影中窺見女子,女子在茫茫人海裡覓尋男子,半晌,幽處一長方布幕微亮,明暗掩映之間,隱隱透視出一片漸層疊影,儼然蒼茫山水,盡收眼底,彷彿這世界以我為中心繞行,而我又被世界所包覆。霎時,景轉,幻覺全消,遁入空無,萬息靜了。偶然浮動的,是眾生,是百態。

旅人(Mark van Tongeren),拖著碩大帆布行囊緩步,如孤獨行者,踽踽緩步;如迷途羔羊,心無所向;如智慧先知,口述故事;如吟遊詩人,泛音詠唱。餘音迴繞,漫遊四方,開天闊地,無限延展,如祈禱,如垂憐,如聖嘆,如召喚,與大地對語,抑或本身即為自然載體,所過之處,所見之觀,此地是景,彼地亦是景。雪地裡蜷躺的男子是景,房間內聽書的女子是景,猛然墜地的巨大冰岩是景,體表肌膚、毛孔、紋理、皺摺所共構的地貌摹寫,皆是景。

感知不僅超脫了客觀空間,也超脫了客觀時間。下午四點到七點,晝夜交界之時,從日照到日落,室外由明漸暗,再漸轉賴燈光,室內得以維持照明,延續了時間,也創造了時間。整體在自然時間移出、人工時間移入之際,單景在非線性時間開展、錯序、並置之下,疊合多重時間軸線,同步運行,交會於光的出現與消逝。換言之,時間不是分秒,亦非晨昏,而是更簡約純粹的──明暗。於是,光,同步切塑了空間形狀,也控制了時間流速。

人在移動,光在移動,空間在移動,時間在移動;動,就在。暗處,男女原地甩動身軀,動作反覆,音樂重複,瞬間畫面如停止,如延展,如循環,彷彿時空趨近零度。轉瞬間,布幕上浮現同一展演空間,女子背影置身中央,此刻此景,是即時,抑或預錄?是當下發生,抑或回憶再現?畫面凝合古今,似動非動,似靜非靜,漸漸地,人影向深處走去,緩慢至極。頓時,亦動亦靜的女子,像是推動著時空,每一緩步,都在整座幽暗境域裏,刻下了一格新座標、新景觀、新存在。

《寂靜敲門》不僅開啟了文明與自然、現在與過去、存在與非在等多重對話,並且透過光,透過身軀,透過移動,重塑了空間,也重構了時間。旅途中,明暗不斷來去,就像歸返遠古,回到洞穴時期,人類躲在晦暗裡,渴望探索洞外世界,又站在明處,好奇窺探深幽之境。明暗,將一切狀態回歸到了初始,同時,也回歸到了所有可能敘事的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