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翊工作室+《物》第一階段
日期:2015/12/03 19:45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演出:葉名樺《寂靜敲門》
日期:2015/12/06 16:00
地點:台北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在這種喧譁的年代,所謂「跨界」早已從前衛成了日常。跨媒材、跨種類、跨文化、跨語彙、跨形式、跨文本,凡事皆能跨。至於各種我們所能理解的邊界,無論台上台下,演出者與觀者,真實與虛擬,戲中戲外,更自是非打破不可。於是,舞蹈、裝置藝術、錄像、聲音、劇場,有時竟也難以區分。2015年深秋初冬,黃翊《物》第一階段呈現與松菸LAB創意實驗室演出葉名樺《寂靜敲門》,竟不約而同地以聲音摸索了舞蹈之不同可能。其對聲音之探究,更較許多以聲音為主題的創作演出要來得深刻許多。

黃翊作為兩廳院首屆駐館藝術家,於【舞蹈秋天】推出的上半場階段性作品雖以《物》為題,其中關鍵主角卻是「聲音」。或該說,「物」之所以為「物」,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聲音(「物」的動靜之音)。聲音某種程度決定了我們辨認物之線索,連帶延伸成了我們理解周遭世界的方式。於是當聲音被錯置──如創作者於節目單所言──且從物身上剝除,嵌合於四名舞者(由胡鑑、林柔雯、陳韋安、黃翊演出)每個細膩動作之中,自然而然也挑戰了我們對於眼前所見之認知。

首先,四名舞者在黑暗中緩步,拖著四個揚聲器從深處走出,揚聲器傳出的低鳴摩擦音,正如物件(自身)拖曳聲。接著,舞者開始動作。這時昏暗燈光卻也放大了我們聽覺敏銳度,讓我們更試圖要捕捉舞者動作的聲音;然而那清楚傳至我們耳中、緊密配合著動作細節的,卻非舞蹈動作聲響,而是透過揚聲器發出的預錄物體聲。有時聲音吻合身體與動作質感(如衣物吹動摩擦聲);有時似無關聯(如關門、齒輪轉動、開瓶塞、卡榫接合等,另各人對聲音感受不同,或有不同想像,儘管事後得知創作者於演後座談有提及這些聲音的原型出處,但既然已將聲音在錯置概念下重現,自然也給了觀眾自由詮釋的空間);有時甚至以如動物般低沉怒吼,呼應著舞者困獸般的對峙戰鬥,更讓身旁另兩名舞者一同拿著揚聲器,讓聲音跟著動作一同在空間中前進後退。當聲音從原身之「物」剝落,與另一種身體動作結合,雙方也就順勢脫離了本身既定之身分,產生了新的意義。

在物件聲或動物模擬聲之外,《物》且插入一小段由樂器所演奏的抽象聲音(所謂音樂)。儘管不若物件聲音那麼「寫實」,這些以鋼琴彈奏的調性不合諧單音與音程,同樣試圖以自身抽象方式表現動作,為舞者身體配上新聲音,如泛音之延續游離、琵音滑音之快速流轉等。試圖在拆解重組後,用聲音仿擬身體在空間的動作與移動,為物之聲音帶出另一層意義,自然也讓身體每個動作(作為聲音之新「宿主」),有了另一種被理解、被界定的方式。

黃翊在與音樂設計尊室安的合作下,《物》從聲音切入舞蹈,無疑地帶出了從聽覺感受舞蹈之可能。只是既然作為「階段呈現」,在概念的觸發下實點出了更多尚待發掘的面向。而如何在觀念闡明後,依然能藉由結構編排,讓觀念得到更深刻、更完整的發揮,或許是接下來階段可繼續嘗試之處。本作雖大致分為「物件音、模擬動物音、鋼琴音、物件音結合舞者現場音、靜止無聲」等段落,但彼此間較像是並排式的陳列,而少了相互堆疊延續之全景勾勒。概念儘管有趣,卻難以持續。此外,在末段寂靜無聲之際,觀眾的身體移動聲、衣物摩擦聲、咳嗽聲,呼吸聲等(同樣在昏暗燈光與一片寂靜中被放大),竟有意無意地成了另一種「聲音-動作」之錯置象徵,只可惜這現場音倒被隔絕於舞台那隱形的第四面(隔音)強之外,無緣加入這場排列組合之局。

葉名樺於松菸LAB創意實驗室推出的多年沉潛之作《寂靜敲門》,不若黃翊《物》終聲音與身體動作的緊密連結,反而在時而平行、時而交融間,鋪陳了鬆散卻連綿的場域氛圍。長達三小時的舞作,伴隨著天光流轉,讓這承載著歲月的舊建築,成了看似與世隔絕卻有與之呼應的微妙空間。舞台與觀眾席完全疊合,無從聚焦卻又隨處是視野,不禁令人想起驫舞劇場(同樣也是葉名樺所屬舞團)2011年作品《繼承者》。同樣的空廣舊建築(華山),舞者甚至觀者四處遊走,現場更有由聲音團隊Volume-Collectif(成員為Yannick Dauby、Hughes Germain、 Christophe Havard、蔡宛璇)放置的保麗龍球發聲器散落四周,打造了更為細緻的環繞音響。數年之後,葉名樺《寂靜敲門》雖延續了與《繼承者》類似的形式概念,卻將創作操作之痕跡隱沒,任由一切美學企圖消散,化為留待觀眾循跡探訪的線索,讓此作更顯一氣呵成不留鑿痕。

《寂靜敲門》的演出場地並非方正格局,四處充滿視覺死角,轉角之外另有隔間轉角,就連原本放置於空間一端的投影屏幕,有時也在搬移間切割空間,於顯影成影之際也成了另一種視覺屏障。葉名樺與陳武康兩名舞者,加上梵音歌者Mark van Tongeren,三人各自在空間遊走,往往一方動作沉靜後,接續另一方開始緩慢行動,觀眾因此開始在空間中追隨著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但在有限的視野下,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只能用聽覺感受,一旦有動靜聲響從後方某角落傳出(無論是現場演出者發出的聲音、觀眾的聲音、或是從幾台揚聲器傳出的聲音),便馬上觸動了在場觀眾的敏感神經,隨即以轉身作回應,以視線尋蹤跡。這些動靜聲響有時乃有所本,有時卻是無中生有;有時你聽見畫面,有時你看見聲音,為此空間帶來了或虛或實的隱晦不明。有些時候,聲音更成了多層次的隱喻,與在場各種蛛絲馬跡互相回應,如被刻意擴音放大的翻書聲、石頭敲擊聲對應的滴水聲(而場地一隅正有塊逐漸消融的巨冰石)等。甚至是在Mark van Tongeren梵音吟唱後,陳武康以喉音肉聲仿擬──若說梵音是對天地之音的仿擬,那在這裡的肉聲回應,竟成了雙重仿擬,再度呼應了窗外窗內、戲裡戲外、現實幻境彼此之間的層層對應。

聲音或音樂,過往即便在舞蹈作品中,也總被視為時間、節奏、速度、韻律、情感、甚或寂靜之延伸,近來卻在如黃翊《物》與葉名樺《寂靜敲門》等相關作品脈絡中,被突顯了其方向性、空間感(不在單只是包覆性的環繞音響而已)等行動之可能。從有形的動、視覺的動,擴展到無形的動、聽覺的動,也許也讓舞蹈得以被重新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