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滯留島舞蹈劇場
時間:2015/12/27 14:30
地點:高雄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281展演場

文 戴君安(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2015玻璃屋系列III《時代下的灰斑》是滯留島舞蹈劇場延伸自 2013年的《玻璃屋》及2014年的《魚貫職態》的舞作,這是藝術總監張忠安於2012年創團以來,持續以社會觀察者的角度,透過當代舞蹈對社會萬象提出的一系列質問。一連三年同質不同舞的鋪陳,從探討玻璃框架裡的無奈人群起始,轉向嘲諷職場上的現象百態,繼而探究當今社會所謂的正常與不正常的狀態,每一個新作都延續前次的精神,如扣環般緊緊相連;作品的質地也試圖挑戰前次的境界,雖然未必皆然。

《時代下的灰斑》在節目單上的註解是對「精神病患的關懷」,這麼直白的文字說明雖然看似吻合作品中的角色安排,但是否需要如此清楚的向觀者表白,值得再思。或許這讓部分觀眾容易解讀作品內容,但似乎也有多此一舉或過度解釋之感。參與演出的舞者包括成熟的資深教師、年輕新秀及在學學生,這樣的組合對於南部的舞團而言,稱得上是普遍現象,對於「年輕」且在屏東縣潮州鎮起家、駐紮的滯留島舞蹈劇場來說,也只能算是目前的最佳狀態。

劇場內燈乍亮,七位舞者從左下舞台至右上舞台站成一斜排,頭不住地往前顫點,上身抖動,雙手向上微震,雙腳也跟著晃動卻不移位。不久,傳來一聲巨響,他們從斜排拉開,散置在台上不同角落,全身跟著音樂的節奏,展開幾近瘋狂的顫動。當音樂嘎然消音時,他們開始喃喃而語,再慢慢聚集,全部靠攏的跪在舞台中央。在聚光燈的光束下,他們開始抓手指,做出好似拔指甲般的自虐行為。這令觀者不免疑惑,難道他們是所謂的精神病患?難道所謂的正常人,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或許,這些疑問句也是編舞家的疑問,也或許是他故佈疑陣的小手段。

接著,舞者們一一起立,先是望向不知目的的遠方,然後漸漸地一起活動,有如大鵬展翅般,他們拉開臂膀,一起滑落進行同樣的地板動作,再起身劃手、迴轉。或許是過於一致,這個段落顯得有點突兀,似乎可以不必如此整齊劃一。之後,他們各自起立,好像要在混亂中找出秩序,默默的偶而聚集,偶而脫離人群。此時,黑白影像投射於立在他們身後的三大面白色板塊,這三面白板緊緊相靠的排成一橫面。舞者們開始了一小段有如電影中的慢動作畫面,並漸漸貼到白色板面上,好像被吸進漩渦般。在漩渦中,先是三位女舞者被黏膠附著似的緊貼在白板上,後又加入另三位舞者,這六人貼著白板不住地扭動身軀,幾分鐘後才將身體抽離白板。

下一幕,三面白板拉開後,中間一面倒在地板上,另兩面的其中一邊靠攏,形成一個三角形的角落,好像房間裡的牆角一般。此時,投射在白板上的影像是有如童話繪本般的可愛畫面,對應這畫面的是一頭亂髮的資深舞者葉麗娟,她好像在牆上作畫,又像是試圖越牆而去。投射的影像變成了波紋狀的線條,加深了她的扭曲狀態,身心皆然,也加深了房內的杜鵑窩意象。此時直立的一面白板上開了一扇窗,白板上投射的影像又改成了樹影,窗外則是浮光乍現,暗示窗外的喧囂繁華,吸引女子急著越窗而出。窗外也好似有人隱隱召喚,助她脫逃,但她卻無法輕易離去。越是難以脫逃,她的動作越是癲狂,就像困獸般使盡全力的宣洩不滿,在幾次無成後,她終於越窗成功。

三面白板再度立起,這回卻是三個分開的塊狀,獨立而不接觸的各自為陣。一位女舞者走進來,不斷按揉身體近乎無法克制的狀態。另一群人則踱步在舞台上的角落,他們的身影投射在右上舞台的一面白板上,漠然的態勢相對於躁動的女子,形成難以言喻的強烈對比。似乎,他們都在找尋自己的活動空間,或是生存的空隙。眾人漸漸隱入黑暗的角落,獨留那女子彷彿衝不出自己的陰影,白板上的影像則變成倒下的磚牆。當方士允出來和女子共舞時,扮演瘋女的葉麗娟也走出來凝視他們兩人。此情此景,令人懷疑,到底誰才是精神病患?精神病患如何定義?是否觀者與舞者都可能是精神病患?

兩面白板被推到右上舞台,又成另一個角落,獨留一個板子在左上舞台。女舞者們在角落排排站時,方士允在舞台中央獨舞,他的身體仍舊靈活,但此刻的他除了動作熟稔外,看不到更深層的表達,自顧自地揮舞四肢,像是在尋找自己的定位,又像是已經有了一定地位的人,卻仍感到不安與焦慮。接著,黃文人進入方士允的活動場域,兩人進行了一段角力式的接觸,在互抬互推中,略顯默契不足,但也可解讀為反映社會中不和諧的兩人世界。不久,方士允也移身至角落,將中央的空間留給黃文人獨自發揮。在這一段獨舞中,她展現不同於過往的慣性表現,不再過度侷限於低水平空間的重力移轉,較多的是中高層次的空間運用與較少壓迫感的肢體流動。

當板子再度被移動位置,且前後稍不一致的並列於上舞台時,影像轉為黑白閃爍的畫面,舞者們一起在台上狂舞,雖然時有隊形變換,基本上動作是一致的。葉麗娟再度出現,她和群體終於有了互動,或可說是對峙,她從眾人的身上、肩上緩緩踩踏、翻越,這時左右兩片白板上各出現一隻眼睛的影像,彷彿正凝視、窺探著芸芸眾生的舉動。葉麗娟扮演的瘋女理應是眾人的對比角色,但或許是刻意的安排,也或許是無意的巧合,她和其他人常常有共融的情態,這是否也暗喻彼此共有的「不正常」情愫?或是藉此反照自認為「正常」的眾人。

最後,飾演瘋女的葉麗娟坐在左下舞台的角落,回頭看著貼在白色板子上的眾生,光照下,他們扭曲的肢體、無助的臉龐與不安的情緒,似乎不像是「正常人」的狀態。葉麗娟在陰暗角落的無言回望好像嘲諷地問著:「到底誰才真的瘋了?」,整場演出就在這明暗對照的狀態下結束。

整體而言,《時代下的灰斑》有其獨到的意念,雖然還需要再精修,仍可稱得上是張忠安作品的另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