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6/03/12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黑灰色的冷冽空間裡,刺眼的白光燈管明滅,單音、複調作為某種旋律或是不帶頻率的聲響,是人的喘息、是緩慢的音樂、是無趣的報數……。閉鎖在這個空間裡的人,繞圈而後奔跑、行走,順時針或逆時針;還是原地踏步、跑動,重複著固定動作,沒有止盡的反覆操演。

畫面的簡約、聲響的交錯、行動的疊合,似乎是導演廖若涵從兩年前的《游泳池(沒水)》(對於聲音的實驗更可被追溯到2012年的《行車紀錄》)、去年的《阿拉伯之夜》作為「系列化」的「風格美學」與「標誌建構」。於是,當導演掛上「廖若涵」三字時,腦海裡似乎就會開始搭建出上述的空間;特別是本次春天戲水所演出的《無差別日常》,於走進幽闇的劇場當下,就可確信地一口咬定:「沒錯,這就是廖若涵!」

但,直覺反應的被證實,似乎成為一種詭異的執念,會否侷限為導演手法的「過度」重複操演?「標誌」最後淪為「標籤」,變成自我設限的代名詞?

特別是其形式,早在《阿拉伯之夜》演出後,就已有劇評湧出質疑:「整場下來,聲響效果滿溢,幾乎到了氾濫的地步。……到頭來,聲響,究竟是深化文本的敘事利器,還是放不下的敘事負累?是打破了劇本侷限,還是反成了劇本侷限?」(吳政翰)【1】、「廖若涵卻本末倒置,不僅偏離文本原先目的,……這樣的聲音實驗只有暴露其短,遑論台詞的內在表達,演員只有把台詞單薄表層唸誦出來,而不去細究言語內在意涵的表述為何,有時還讓情緒突然暴衝,卻不在乎情緒轉折為什麼從零到一百。」(葉根泉)【2】廖若涵逾越文本且過度膨脹的形式演練,從穩固的新奇逐漸走向「失衡」、「失控」。

看似再度陷入「實驗輪迴」的《無差別日常》,或許收斂、或許修正,卻似乎轉生出這個形式的理想樣貌。節目冊裡,廖若涵這麼說:「這齣戲,等了兩年。」似乎驗證了廖若涵加上四位演員李劭婕、林曉函、呂名堯、劉哲維的組合是從2014年的《游泳池(沒水)》開始以「新文本」鋪排此實驗。在劇場形式的安穩與失控間,《無差別日常》終於無需面對劇本的轉譯,而是與編劇趙啟運以團隊的型態,創造出一個能與此形式共鳴的劇本,並且直接觸碰到我們的生活種種。除了從文本到形式的溝通關係確立,這個作品更在音效/樂、影像的配合,找到進一步的「創造」。顯然地,廖若涵不僅提升感官(包含聽覺、視覺)的刺激,以其標誌性的風格進行系統化的整合,更重要的是文本與形式是共生狀態,進而往內在挖掘,於喧囂過後吐露「人與人」、「人與自我」、「人與社會」的寂寞、空虛與麻木。

因此,陷入輪迴的是戲裡/外的人們。

空的空間裡,藉劇本文字與演員表演想像出捷運車廂、辦公室、計程車等不同場景(不只困守於單一空間的幻象,像是公寓、游泳池),嫁接的是數個「真實」社會事件而起的「虛擬」故事,以四個演員扮演將近二十個角色,有丈夫於捷運無差別攻擊事件喪身的孕婦、有母親死於地鐵爆炸事件的女子、有被考試壓榨的中學生、有突起殺機的計程車司機、有隱藏在布偶裝裡的美妝店員、有被業績追著跑的業務員。一群尋常的路人,都曾與我們擦身而過,不會知曉今天的之前或之後是否發生過什麼。被敘說的故事在貼近時事、現實的當下(像是捷運藍線、《The Big Issue/大誌雜誌》這些生活中常出現的字眼),編導卻將(可以發展出)強烈的敘事性切碎地徹底,刻意平板化且不斷復刻看似無差別的日常,陷入詭譎的「輪迴」。

原本的真實感在災難與日常的交錯間,被覆蓋了一層虛構性,情節變成是每個人物的自白與敘述(我們到底該選擇相信與否);特別是戲裡不斷的標語,或是碎唸,或是反覆報時,瑣碎的台詞更像是一段又一段的散文詩,卡住了情節發展的可能。日常裡的反常,與反常裡的日常,讓詩意/情緒與敘事交替流動,所有的敘事聲音都被壓縮在被建/虛構的可能。有意思的是,配合著投影裡繪圖式的動畫,是捷運車廂與移動的窗景、是偌大的魚眼、是無止盡的螺旋與階梯,似真若假,彷若源於我們記憶/生活裡的某個片段,卻又不是那麼真實。

被作為主題的「暴力」並不被清楚指明或言說,也不下任何評語。劇場彷若一個方窗,我們是窺探者,在另一個暗處看著所有行為的發生,就像是平常所扮演的角色──冷漠的旁觀者。所有明確乘載暴力的爆裂語彙,不過是幾句「去死」、幾句髒話,或是拿著扳手劃過車殼的聲音,始終擋不住緩慢流逝裡所累積的低氣壓。被演繹的日常生活,是否正駕馭著龐大的「負能量」,彷若我們不停呼吸、繼續呼吸,卻還是只能通往被毀滅的那刻?因此,李劭婕所飾演的收集宣傳單的太太反成為「集體」迴圈裡某種「個人」救贖(也成為戲裡的一大亮點)。浮誇多彩的裝扮,娓娓道來那些沒有道理的道理,認真地相信與解讀廣告傳單裡所隱藏的秘密與規則,就像我們隨處可見的老人家,叨絮、頑固。只是,她的喜劇性是她陷入自己不合理的輪迴,卻也在輕鬆的氛圍裡戲謔地反射出,這不也是其他人的生存困境嗎?分不出真假虛幻,戲裡的「失常」與「日常」製造反差與矛盾,卻又理所當然,在我們所遺忘或記著的一切裡,通往日常的斷軌,毫無差別。

「呼吸,呼吸,只要呼吸就可以繼續。」戲的最後,反覆著這句。

繼續什麼?

這場戲是個沒有底的漩渦,結局就是找不到終局,繼續輪迴。呼吸,呼吸,彷若生活就會延續,日常也會回歸;只是,喘息也是種呼吸,被反覆呢喃或咒罵的還有「去死」,難道我們繼續活著不也是通往死亡的路徑嗎?《無差別日常》看似不欲提供一個破口,讓我們離開,卻何嘗不是在麻木的生活/集體複製裡,以其沉重的負荷逼迫我們在去死之前剖開無法正視的傷口,痛之餘真正感受呼吸的意義。

註釋
1、 吳政翰:〈千聲萬響,敲不出戲樂共鳴《阿拉伯之夜》〉,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7218(瀏覽日期:2016.03.17)。
2、 葉根泉:〈形式失控淪為活動讀劇會《阿拉伯之夜》〉,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6584(瀏覽日期:2016.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