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栢優座
時間:2016/03/13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紀慧玲(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栢優座近年創作路線大柢分為兩類趨向:說演現代,套用傳統(戲中戲),如2013《獨、角、戲─吉嶽切》、2014《逝.父師─希矣切》、《後臺真煩傳》;或說演傳統,套入現代,如2014《狹義驚懼》、2015《刺客列傳─荊軻》以及今年最新創作《惡虎青年Z》。兩條路線互為幫襯,彼此實驗,目的都在穿梭古今,找到適合語言表述戲曲之美。這些創作又有個共通點:以形式與內容的拆解,將看似平鋪直敘軸線予以翻轉,並不時岔出新意、插入浮想,在符號上大作文章,比如身段、程式、樂器、空間。

比如《獨、角、戲─吉嶽切》,拆解「角兒」的定義與想像,將成為「角兒」養成過程拆解為練功、磨功、人際關係、排戲等塊面,大玩戲曲工法與現代解讀之間的穿弄。《狹義驚懼》也大柢如此,將如何成俠?如何江湖?如何成敗?故事人物走著古代路線,打殺劫刺一樣不少,卻忽而飄出一隻紙鴿(飛鴿傳書),忽而踩著上樓的步子疊疊聲中就疊成了一座山、一道索,成了意象。《荊軻列傳》則重新探究荊軻刺秦的意義,將「為國犧牲」還原為「個人認同」。這些符號與文本的變化遊戲,符號的戲耍(拆解與重建)從來不少,但《刺客列傳─荊軻》與最新的《惡虎青年Z》進入文本,面對人物心理與敘事結構,有了沈潛意味。

《惡虎青年Z》出自京劇武生戲《惡虎村》,短打俐落精悍,劇情簡單明瞭:公職在身的黃天霸為了營救縣公施公,不惜手刃結拜綠林兄弟,並放火燒了結寨土庄,末了乾哭一聲「兄嫂啊!」。老本裡留了一手,藉同僚譏諷黃天霸假仁假義口吻,丟出「法」與「義」之詭辯餘響。修習武生的編導許栢昂自承,自幼演出此戲,總覺黃天霸這角色「人物有缺陷」,明明同僚已預先提醒不要趕盡殺絕,以免落人口實,黃天霸卻執意而行。戲曲主角一向作正面人物,許栢昂想為黃天霸「修補」性格缺陷(但其實讓黃天霸陰沈到底又有何妨?),《惡虎青年Z》即從黃天霸心理出發,增改文本:多了黃天霸成為衙公的身世說明作為伏筆,加入黃天霸與兄嫂曖昧情愫以添人味,最緊要關鍵是,交代了黃天霸父親黃三太為拯救鄉親歸降侵略者,卻淪為「背叛」罪名,黃天霸背負此家族陰影,不想再次二度成為(公法的)「叛徒」,因而懲誡誅殺,師出有名,以保全名節。

與《刺客列傳─荊軻》故事停於原歷史時空不同,《惡虎青年Z》情節被導入現代情境,黃天霸父親黃三太原是「南島」首領,被施公領銜的「靖國」收服,黃天霸成為靖國義子,南島人惡虎村一向不服靖國,在一次綁架施公行動後,靖國發動「惡虎特別行動」展開營救與剿滅。故事在南島與靖國的政治宿仇風雲裡展開,人物也以檢警匪身分定位。南島、靖國的名稱說法,很快讓人聯想臺灣與強國關係,少年監獄、警匪槍戰、黑白兩道的場景則貼合當代情境。政治影射在《刺客列傳─荊軻》裡已見苗頭,荊軻到底是哪國人?為哪個「國家」犧牲性命,牽涉認同;後者,移置現代情境,相關場景如綁架塞在後車廂、騎車追逐、記者連線報導,變得合情,表演因而繽紛充滿細節。

為了描述黃天霸其實有「兩難」選擇,編劇創造了一個雙面人角色,分別由許栢昂飾忠於江湖情義的黃天霸,黃宇琳飾演被收為施公義子並改名的施忠,兩人穿著打扮一樣,時時彼此對話,也彼此互詰;穿梭於不同時空,帶領敘事進行。對戲迷饒富興味的是純正旦角的黃宇琳必須反串武生,嗓音、身段學得有模有樣。兩人前進惡虎村,跨騎摩托車,此時手上拿的「砌末」是代表龍頭的道具,既可仿製戲曲上馬下馬的程式語言,又可添入照後照鏡、偏頭抹一下髮梢的耍帥動作。關於此「創新程式」,創作群非常得意,因為研發多年,終於產生新程式用以演出現代交通工具,讓劇中的現代人也有「程式」可表演,這一小步對不斷嘗試拆解再重建的劇團目標來說,無啻一大成就。

《惡虎青年Z》因此不再是《施公傳》的清朝民間故事,而是一幕現代戲,搬演的是黑白兩道、政治暗盤的廝殺與角力,現實斑斑。表演的手段亦古亦今,可以打旋子、踢大帶,也可以開槍、開車,這在血腥江湖又帶點黑色幽默氛圍下居然也不唐突,詼諧逗趣更引逗觀眾笑聲。關於背叛,文本探究的並不夠徹底,一切念頭只在黃天霸腦內小宇宙運行,缺少交互辯論或實際衝突。但關於南島與靖國之間求和或求戰,形成一個更大的敘事背景,黃天霸被家庭、朝廷牽制,許栢昂將古老時空置換當代處境,偷渡政治指涉。這個當代意識的抬頭,作為處理舊劇本,很具有「開發」潛力,惡虎村故事裡的諸眾面對所謂「賣國者」的政治正確,牽起無限漣漪。而《惡虎青年Z》的新舊時空混融,則不禁讓人想起西方如何面對莎翁劇本,當代的莎劇、莎劇的當代,除了詮釋文本之外,舞台處理如何翻新。

惡虎青年有百般武藝,搬演故事的同時,不能或缺的是源自戲曲訓練的基本工底,這些基本語彙,穩固了全劇的身段表演含量。劇情推衍基本按《惡虎村》情節進行,施公被縛、天霸進庄、壽宴、開打,有了老本架構,翻演現代警匪刺擊與狙殺場面,順理成章。人物既活於現當代,語言、動作更貼近觀眾情感,搞笑也就更得心應手。

《惡虎青年Z》依循栢優座創作路線,將拆解傳統視為必然,「去程式」而後自由。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自由是奠基於戲曲/傳統/經典劇本的框架內進行,所謂「有限制,才有自由」,不是全盤翻新,而是給予新視野與詮釋觀點,讓《惡虎村》用現今口吻重新演練一遍。從2009《水滸,誰唬?》實驗開始,歷《刺客列傳─荊軻》再前進到《惡虎青年Z》,栢優座這個「說演傳統,套入現代」的手法與路徑,似乎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