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亞瑟.皮塔(Arthur Pita)
時間:2016/04/02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自二十世紀以降,我們見識了各式各樣的劇場:演員的劇場、沒有演員的劇場、文本的劇場、沒有文本的劇場、解構文本的劇場、政治的劇場、革命的劇場、實現技術的劇場、走出劇場的劇場。但編舞家亞瑟.皮塔(Arthur Pita)改編安徒生之作《賣火柴的小女孩》,卻讓人重新想起了童話的劇場,和童話一樣重現了平凡卻又奇特的日常現實,讓我們彷彿擁有了那如布萊希特口中的一步之遙──只是片刻疏離的不再是台上動人情節,而是我們自身太過投入而再也看不清的真實生活。

說到童話,自然不能不提童話中常見的神奇數字「三」。或許是源自基督教傳統信仰之影響,「三」始終是個平凡又奇特的存在:從三位一體、三日復活,來到三隻小豬、三個巫婆,更不禁讓人想起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在其小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中引述的阿拉伯諺語「有一則無二,有二必有三」【1】。三代表的,不是碰巧或偶然,而是命中注定,是平凡規律中無法抗拒的魔力。在《賣火柴的小女孩》中,自然也以「三」作為其工整的敘事架構:唐納魯瑪家族(The Donnarumma family)的三口之家、小女孩敲了三戶人家的門、被唐納魯瑪家族拒絕三次、在奶奶墳前點了三次火柴,就連小女孩與奶奶這兩位故事中的主要角色,都以三拍子的歌謠(ballade)曲風作為主題動機,以平常的七和弦與不平常的增減三和弦不斷循環,塑造了平凡卻又奇特的氛圍。

然而,亞瑟.皮塔並未甘於工整美好的敘事結構。平凡又奇特的兩段三拍歌謠,不時被迥然相異的音樂主題打斷。作曲家法蘭克.慕恩(Frank Moon)現場演出的一人樂團令人目不轉睛,雙手穿梭於小提琴、西特琴、陶笛、人聲、現場錄音循環播放、與預錄音樂間。無論是逃亡場景的吉普賽音樂、佛朗明哥式的踏步節奏、抑或帶有異域色彩的音程拍型,是撥弦、滑音、還是收束的頓點,都巧妙地映襯了舞台上穿插著芭蕾、默劇(pantomime)、義大利即興喜劇(Commedia dell’arte)、踢踏舞步伐的每個跳躍與迴旋。這些多處取材的形式風格,並未霸道的彼此制衡,讓整齣戲淪為破碎的什錦雜燴,反而如馬賽克鑲嵌般,各自恰如其分地成了工整結構中的驚喜點綴。

若說讓這齣舞劇更具「可看性」的,是其豐富多變的聲音創作,那麼「語言」絕對是不可不提的要角之一。這齣由葡裔南非編舞家與英國音樂家攜手合作,改編自丹麥作家安徒生作品的同名舞劇,在全劇並不太多的說話時刻,竟然使用了義大利文,自然令人推論為刻意的選擇。一方面而言,義大利文本身音樂性十足(而劇中歌謠曲風本身即有濃郁義式風格),或多或少也呼應了義式喜劇式的肢體動作與視覺色調;另一方面,其豐富的母音音韻變化,讓義大利文有著可誇張可收斂的抑揚頓挫,不須長篇大論即可在聲音表現上畫龍點睛,更不須理解這個語言,也可感受字句聲音隱藏的訊息與情感。將語言轉化為聲音本質,實也保留了舞劇中那一尺之遙的想像空間,讓一切就算說出口了,也不致說得太明。

在豐富多變的風格間,賣火柴的小女孩成了故事中不變的基調。身上的灰階服裝讓她融入了同樣由黑白灰階組成的房子、月球、雪花、墓碑等舞台場景中。與之相對的,是身著奇裝異服的「其他人」:無論是以稻草人般手型出場的火柴男孩們,或是身著華服、圍著蛇圍巾的唐納魯瑪家爸爸,他們如超現實般鮮豔的配色造型,徹底突顯於背景中。兩相對比,似乎暗示著唯有小女孩才是真正屬於此地的真實存在──但她卻又如此平凡地隱入背景中,任何人都能刻意對她視而不見。

有趣的是,在一片灰白舞台色系中,寶藍色的地球竟也成了突兀的「異世界」。從墳墓中爬出的奶奶,為解救小女孩脫離飢寒交迫的此世愁苦,搬出了一座天梯登上月球。在亞瑟.皮塔的編排中,這段月球之旅無疑是故事中的神來之筆。來到月球的小女孩,彷彿真正回到了歸屬之地,與格格不入的地球遙遙分離。包裹在太空衣中的宇宙漫遊者,竟成了唯一對小女孩釋出善意的人類(當然,奶奶的鬼魂不算)。法蘭克.慕恩(作曲家的姓氏Moon也成了有趣的巧合)為月球設計的特雷門琴段落,更增添一抹神祕氛圍。這發明於近一世紀前的早期電子樂器,以靜電控制音高,依然保有著人與機械/樂器的直接接觸,藉此「演奏」產生聲音。作為傳統器樂與電子音樂間的過渡,它不但代表了某種復古的科幻想像,在此處也成了兩個異世界相連的神祕橋梁。

當我們走進劇場內的童話故事,以此理解劇場外那平凡又奇特的世界時,《賣火柴的小女孩》的確也成了創作者為這無力現世點燃的片刻火光──無論這「現世」是屬於安徒生十九世紀的丹麥,或是亞瑟.皮克與我們同一時空的地球村。作為觀眾,不免也將此劇與近日社會事件相連。如果「語言」終究在這齣戲中代表了些什麼的話,那麼這童話中惹人憐愛的小女孩,若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看到她,沒有父母、沒有家、沒有收入、三番兩次試圖闖入民宅,甚至還縱火危害公共安全,我們是否也會和那唐納魯瑪家千金一樣,拒絕伸出援手,卻又在看到女孩凍死後緊張害怕地逃走?我們會期待著一個如「月亮(luna)」般明亮的美好結局,還是會將她貼上「瘋子(lunatic)」的標籤,送到另一個世界遠遠的隔離?

註釋
1、原文為「 Todo lo que sucede una vez puede que no suceda nunca más. Pero todo lo que sucede dos veces, sucederá, ciertamente, una terc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