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16/04/04 17:00
地點:台南大南門城藝術特區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深色的球體,是那座飄浮的幻島,無聲地飛上天空,消失於一片蔚藍。

我盤腿坐在大南門的城池中,它如甕般以城牆圍繞。抬頭望著藍天,捨不得低頭,彷若浮島還在空中飄著,正等著某天可以再次攀爬上去。消失了,到底是那座島?還是我們這群大人已遠去的童年?竟還相信著被敘說的故事,我們是假裝成小孩的大人,還是所有大人都是小孩假裝的呢?影響‧新劇場的《浮島傳奇》繪製了一座虛幻的浮島、講述了一個樸實的故事,看似說給與我們同坐於甕城裡的孩子聽,卻在兒童劇的定位裡拉出一條生命軌跡──從兒童、青少年慢慢成長為大人,讓這座浮島飄在每個人心底,靜靜地、緩緩地。

作為一個替孩子做戲的劇團,影響‧新劇場清楚地意識到不能侷限於「兒童劇」的傳統與刻板印象。在為數不多的兒童劇評述裡,謝鴻文最具脈絡且深度的點出了幾個盲點:「台灣兒童劇有一些很奇怪,也很可怕的『傳統』,這些『傳統』包括刻意互動、尖叫追逐、演員故意跌倒、故意裝傻左右不分、明明人站眼前卻故意假裝看不見……,這些看似滑稽搞笑,實則是愚昧耍笨的低級表演,卻是許多兒童劇未進化的致命傷。」【1】、「可惜的是,我們的兒童劇演員,多半忽略技藝的操練,習於把自己框架成取悅兒童的大哥哥、大姐姐,好像只要捏著嗓子說話,比比可愛誇張的動作,裝出一副親切燦爛的笑容,就是對表演有交代了。」【2】不可否認地是,其確實有誘人之處,而《浮島傳奇》仍挪用了上述的部分手法去吸引孩子,但影響‧新劇場卻在這種形式的窠臼裡有效地賦予了知識面,讓《浮島傳奇》擁有教育內涵的影響力,以及翻新戲劇的可能。

怎麼說呢?《浮島傳奇》在台南藝術節的宣傳詞裡這樣寫:「一座載滿希望的黃金城,霍然憑空消失……千百年後,一封未解的書信,召喚神隱後裔,共同解開浮島之謎……」乍看之下彷若是個「童話故事」,但實際上更趨近於「寓言」,重點在於他們如何藉由說演的手法表現裡頭的「寓意」。於是,兒童劇的刻板手法被運用並不著力於「取悅」,反是把表演推到前頭,讓退後一位的教育意涵,能夠作為《浮島傳奇》最厚實的基底,不流於浮誇、疲乏的雜耍。一路回顧影響‧新劇場的創作,都見著他們試圖透過劇場去呼喚我們日常所切身(卻總被忽視)的問題,並轉以孩子的視角傳遞我們的所知與所不知,像是《海.天.鳥傳說》講述人與自然的關係、《造音小子嗶叭蹦》替一個無法說話的孩子發聲……等,也因為影響‧新劇場掌握住戲劇該有的元素,並不讓作品流於說教。另外,也在演出之外,結合戲劇與教育,以專案的方式讓青少年能夠走進劇場、走出生活空間找尋生命與成長的意義。至於,《浮島傳奇》則結合了大南門城的周邊環境,以移動、觸碰的真實體驗,混合戲劇呈現,讓「環境劇場」有意義地轉為「環境寓言」,託付了人與自然(動植物、大地、環境等)、文化、歷史的多重關係。

同時,演員的塑造雖稍嫌誇張,但他們更有效的消化了兒童台大哥哥、大姊姊的某種「偶像魅力」,去獲得孩童目光與焦點,以他們的肢體與聲音傳達,像是突如其來的從樹叢裡冒出、瘋狂地亂答腔等。更重要的是,他們確實地從「演員」的角度進行「人物」的刻劃,使得多數人物都擁有個性與生命力。他們透過大眾對野生動物的既定印象,模糊人類與動物間的區隔,幻化成不同的種族,例如猴族、飛行族等,模仿他們的特色,藉此「將動物擬人化」或是「將人擬動物化」,或多或少也展現了人類作為動物的原始狀態,呼應戲的過程裡「純真到慾望膨脹」的轉折。此外,也運用多重語言,包含國語、台語、客語與原住民語,展現族群的多元形貌。只是,還可以再增強的是肢體運用,雖可見劇團對演員身體表演的塑造已有成效,但勢必還能夠更和諧地揉合舞蹈、轉化聲腔,而展現更多面的表演機能。

於是,《浮島傳奇》藉由這群演員傳遞概念,且不止於戲劇展演。一張看似藏有秘密的籤紙,讓觀眾走向集合地點,並以「傳奇旅行社」的身分,帶領觀眾進行「古城之旅」,一路從酒瓶椰樹走到大榕樹前,過程中介紹整個大南門城園區的動植物,以及文史景觀,包含台南放送局、碑林、甕城等,建構出我們與環境間的連結;當步伐移到大榕樹下時,音樂聲起,彷若現實與虛構的轉移,原本的旅行變成了尋寶,而觀眾也成為「被選召的孩子們」,用不同顏色的手環分出隊伍,準備跟隨著四個種族的後裔前進到浮島/大南門城裡尋找寶藏。走進大南門城(甕城)裡,虛構的故事、幻想的劇場立刻發揮效能,帶領觀眾回溯過去,那段浮島尚未飄走的往事。

脫離現實結構的浮島故事,結構非常地簡單,大抵就是慾望滋長了對資源的剝奪與獲取,不斷爭奪之後,那顆支撐著浮島存在的磁力球飛上了天空,浮島也隨之離開。在故事被演繹、被講述的過程裡,演員與觀眾是介於虛實間的,我們得不斷切換著參與者與觀看者的角色,適時回應演員拋出的問題,並進行思考。回應的過程裡,也頗有意思凸顯了成人與孩子間的不同思路,產生需求的差異。雖然這顯然是《浮島傳奇》背後的厚實意義,但卻有些過度的標籤化,太多制式名詞(如慾望、金錢等)製造了刻板印象,是否真能達到教育、提點孩子的功效呢?最後的結局,以「土地」作為我們所遺留的「寶藏」,看似立意深遠,卻有些過度呈現「終極答案」,預設性與暗示性的強烈會否失去了「再思考」的可能?

不過,《浮島傳奇》最高招且巧妙的教育呈現,反而不是在這些語言文字的直白講述,是他們透過物件的擺置、使用與選擇真誠且實際的體現「環保」概念,像是飄走的氣球是可回收的材質、四周的道具由竹筒與蚵殼等自然廢置物製作、繽紛的彩帶裡有拋棄式雨衣等,都以身作則的回應戲裡的議題,關於我們的大地。因此,「教育」並不一定是某種名詞的建構、觀念的確立,而是真正實踐於我們的生活。

已成年的自己,總會脫離在戲劇的背後思索這群孩子們能否體會藏在《浮島傳奇》所試圖萌生的啟發?如此清新、如此樂觀的想望真能陪伴他們走得多遠?或許是成人世界的杞人憂天,像是看戲的媽媽總擔心攀爬於牆上的演員是否會掉下來而不斷驚呼。但,不管我們正想像著虛幻的島嶼,或是真實踏在這塊豐饒(或即將荒蕪)的土地,寄託於影響‧新劇場裡的真誠佐以熱血實踐,逐步建構出兒童/青少年劇場的成熟面貌,我想是「作戲給孩子們看」這件事情最美好的初衷,如心底不曾消失的浮島。

註釋
1、 謝鴻文:〈虛幻的震撼感人與勵志冒險《龍騎士》〉,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423(瀏覽日期:2016.04.04)。
2、 謝鴻文:〈破碎的知識,顯現思想的殘缺《知識妙妙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9244(瀏覽日期:2016.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