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亞瑟.皮塔(Arthur Pita)
時間:2016/04/01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女孩,點燃最後一根火柴,微微的光芒,如頭頂溫柔卻迷濛的月暈,只能溫飽她的夢。當火光漸漸消散為白煙,我們以為她將踏往天堂,牽著奶奶的手,卻是爬上梯子、通往月亮。同樣冰冷的月面,卻有奶奶溫暖的眼光看著自己,還有,遠方天空裡湛藍的地球,是以往不曾看見。

編舞家亞瑟.皮塔(Arthur Pita)以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為藍本,通過舞蹈、音樂的編織去重新塑造文本,講述出「劇場式」的故事說法。也由於普羅大眾多半掌握的童話故事《賣火柴的小女孩》是其情節發展的線性結構──寒冷的假期前夕,孤單的小女孩在街頭賣火柴,但生意清淡;最後只好自己點燃火柴,在火光的幻影裡見到食物以及渴望的一切。故事的結局是,死去的奶奶出現,帶走了女孩;隔天,人們在街頭看見她冰冷的身體,卻帶著微笑──而不一定熟悉屬於原著的細節(或者說,安徒生的原著也未安放太多情節線),促使說故事的人在基本的情節線上添改,以個人觀點說出自己的童話故事。亞瑟.皮塔的《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大的改動在於結局──小女孩爬上奶奶帶來的梯子,一起居住到月亮上頭。原本有些哀戚、有些刻苦的童話故事,竟增添夢幻、離奇的科幻元素。當我們刻板地以為屬於孩童的童話故事應該幼稚,長大後會逐漸失落這種信念或是純真,通往以科技、現實構築的成人世界;《賣火柴的小女孩》卻有了別的觀點──本該有綺麗色彩的前半部童話,卻充滿「貧窮與奢華」、「寒冷與溫暖」、「流離失所與有家可歸」的強烈對比,資本社會的貧富不均與階級問題歷歷在目;這群看似與小女孩活在同一個(童話)時代的人,無法體會她的苦難,反而是一個溢出童話故事的太空人(代表的是相對於童話世界的科技社會),竟輕易地與小女孩進行無語言的溝通,在那白茫茫的月球表面降落了探測器。

有意思的是,當我們以為「小女孩登上月球」這個結局已是此作最顛覆的改編,殊不知如此對刻板印象的重新扭轉始終是創作者暗藏的伏筆。甚至,倘若我們回頭看看安徒生替小女孩所寫的結局,不免懷疑「從火柴的微光裡出現的,真是她的奶奶嗎?」,還是根本是個「索命使者」,將小女孩帶往陰間/天堂?(這解讀顯然是個鬼故事。而亞瑟.皮塔將奶奶與墓碑結合,突然出現在小女孩面前,會否略帶有這種惡趣味?)或者,安徒生所寫的「童話」壓根不是寫給孩童的,只是用個美好的夢包裝了小女孩的死亡,那被欺凌、被遺落、被凍傷而後失去性命的落魄身影,才是被書寫的殘酷現實。因此,後代的創作者也試圖挖掘童話故事裡的陰暗面、負能量,拉出一條新的詮釋譜系──跨世代、跨文類、跨媒介的共同閱讀/相異解讀。【1】

當然,亞瑟.皮塔的改編顯然並不激情,而是在童話故事背後所容納的悲慘世界裡,採用屬於他的故事/表演視角翻玩文字表層的解讀。此作維持了某種敘事傳統,如評論人白斐嵐所提出的「童話中常見的神奇數字『三』」【2】(其實不只是童話或是白斐嵐所推測的基督教傳統,中國傳統也以「三」為多,所謂的「無三不成禮」,或者多數戲曲動作會以三次作為一個循環),再以一種看似輕鬆卻很細膩的筆觸「建構」二元對立後再次「拆解」與「翻轉」如此被建構而成的關係。像是小女孩與唐納魯瑪家族(The Donnarumma family),以黑灰色與多重色彩的服飾顯現貧富差距,也在互動間打造中產階級與底層的差異,卻在看似僵固的二元組合中,讓小女孩將點燃的火柴丟進唐納魯瑪的家中,火光與濃煙燻出惡念,體現的是「被欺凌者」與「欺凌者」的關係是晃動而非定型;同時,小女孩也不一定代表「善」,這場報復讓她有「惡」的體現,更有人性。此外,裡頭的階級關係──「賣火柴」勞動者有小女孩跟兩人組合,而兩人組合仗著體格與人數優勢欺負小女孩;在他們之上有買火柴者,還有唐納魯瑪家族等,又更上一層──被層層建立,卻藉表演被消解,四個演員(不包含音樂演奏者)讓角色被反覆切換──唐納魯瑪家族的媽媽是女孩的奶奶,爸爸與小孩是賣火柴二人組等──似乎正反覆地證明階級所建構的二元關係是隨時都可能被抽換。

文本上的概念翻轉並沒讓亞瑟.皮塔就此打住,他更圓熟的是以「表演的延展」來說故事。被歸類於「舞蹈劇場」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音樂的配合裡揉合了多重表演元素,包含芭蕾、踢踏舞、默劇等,讓動作混著人物的裝扮去表現性格(像是唐納魯瑪家族雖然看似奢華,卻在他們浮誇的行為裡看出某種虛偽及表象),可貴的是不造成整體呈現的雜亂,反而產生某種簡樸的風格──這些表演動作都不流於炫技式的狂飆,更清楚被表現的是藉由肢體去完成(另)一條敘事軸線,讓故事與肢體成為一體。於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娓娓道來,似乎將我們送回那個聽「床邊故事」的年代,沒有太斑斕的色彩、沒有太繁複的技巧,就如此自然地吐出說故事的口吻,平實且流暢。卻能讓聽故事的人慢慢走進童話世界,回味起我們所失落的時光,在驀然抽離後,才驚覺到成人世界的桎梏。但,亞瑟.皮塔仍試圖在現世間的失落找尋那些真誠或愛,如謝幕的那塊板子寫著:「謹以此舞獻給在天上的小燈泡,妳是被愛的。」換取了真實的淚水。

這個作品所證實的是,說故事/表演不一定要華麗的東拼西湊,亞瑟.皮塔讓所有動作都回歸/整合到肢體本身,使得能述說故事的不再只是文字。幾個跳躍、翻滾與轉圈,配合著火柴棒、打火機、鰻魚、雞腿等實體道具,也成為有限身體的更多延伸,以形體化約虛構實像。更讓「聲音」也化為肢體能夠被延展的一部分,包含了「語言」與「音樂」。亞瑟.皮塔刻意選擇義大利文(一個葡裔南非編舞家與英國的團隊,選擇義大利文稱得上是刻意吧!)、刻意不加上字幕,除是這些少量的語言並不影響這個故事的「閱讀」,更是讓語言的被述說成為純粹的聲音。Fiammifeni、Buon Natale等單字,不管我們是否知曉語意,卻已超越了意思本體,取代了無法繼續伸長的身體往觀眾席延伸,並運用語言本身的抑揚頓挫成為「另一種音樂」,填補舞蹈、戲劇的縫隙。同時,現場的音樂演奏家法蘭克.慕恩(Frank Moon)以他多變的樂器──小提琴、西特琴、陶笛、人聲、電子音樂──在不同的音樂類型間流轉,轉譯出肢體不一定能夠完整表達的某些情緒,相得益彰。《賣火柴的小女孩》所體現的是,拼貼、雜混並不一定產生扞格、衝突,也不一定得融合,亞瑟.皮塔透過肢體整合聲音,回到一種說故事的傳統,讓故事真正成為表演的中心,才能夠回應故事裡的愛與誠。

最後,想提一下那把梯子。

梯子,讓小女孩能夠從地球爬上月亮,穿梭的不只是時空場域,甚至溝通了現實與虛幻。美好的結局或許過度地樂觀,彷若萬事都會有其出口,「救與不救」都會被解決;甚至在時代的演進間,她還能在彎月裡守護著下一個買火柴/打火機的孩子。但,是否也寄宿著些許悲觀──原來我們在生活裡所失落的,只能在「非現世」(不管是月亮還是天堂)裡得到圓滿。或許該這麼想,每個人其實都能夠擁有這把梯子,帶我們前往自己所屬於的月球,只是梯子在哪兒?我也還在尋找。

註釋
1、文學作品如日本作家桐生操的《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系列,電影則有1948年取材自安徒生童話《The red shoes》的《紅菱艷》、曾於2015金馬影展上映的《異色童話集》(Tale of Tales)等作,都很明確地採取了異於童年的閱讀視角,轉以「成人」式的觀察,嘲諷人性醜惡,不只是新的詮釋路徑,同時也藉童話書/紓現實。這種對童話閱讀的翻轉不只出現在傳統載體,除有網路轉載的「惡搞」影片,如《白癡公主》系列影片,亦有電子媒體刊載類似命題的副刊文章,如陳伯璿:〈若老爸不是天鵝,你努力一輩子也只是醜小鴨!7則長大後才頓時領悟的殘酷童話〉,風傳媒,網址:http://www.storm.mg/lifestyle/94767(瀏覽日期:2016.04.09)。

2、 白斐嵐:〈屬於童話的劇場《賣火柴的小女孩》〉,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9481(瀏覽日期:2016.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