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舞蹈空間舞團
時間:2016/4/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樊香君

在台灣,只有藝術總監與創作平台卻沒有固定編舞家,有時外邀編舞家更可能風格迥異的前提下,每年仍不間斷推出新作,甚至有幾部驚豔之作,這樣的團體大概就屬舞蹈空間了。風格各異的作品交織下來,折射出一個有趣的向度或說隱性主軸,也許是關於舞者,以及觀眾無法參與卻有待細究的製作面向以及舞者與編舞者工作情形。不過,今年日本編舞家島崎徹與舞空合作的三支古典、簡約卻細膩、有味的作品,彷彿給出了一片澄亮透鏡,讓往往藏匿於浮誇劇場手法之下的舞者身體質感與主體性,在這片透鏡下一覽無遺。而島崎徹專注於音樂與舞蹈的密合編織上,得以讓跟上順風車的舞者質感加乘,也可能讓未跟上的舞者追得辛苦,而失了自己。

這透鏡效果,在以現代芭蕾為基底的《Grace》尤其充滿張力。

那是染著些銀白與冷調藍的世界,從一對男女舞者彷彿兩片雪花般交疊開始,坂本龍一輕盈的電音琴聲零碎掉落空間中,基底是隱隱電波與脈動似的暗流,難以覺察卻綿延整支舞作,成為舞者流動感的重要推手,於是,舞者如精靈般輕盈的抬舉、撐托、延展甚至手部細碎的角度,都彷彿無重力般圓滑地飄移著,卻不失一種具節奏感的前進作用。島崎徹掌握如此飽含節奏的身體感,且在動作設計上無盡雕刻與變幻、舞者時而雙手拉鋸、時而身體各部位做為支點轉換重心,倆倆交纏下,看似相當現代芭蕾的身體語彙,卻因銀、白、藍燈光渲染、音樂作為底層流動、舞者以卡農組合,在空間中以象徵時間的方式橫向流動、細膩而專注地交織動作,產生一種奇異時空感,有那麼一刻,你會以為是天光、雲彩或只是雪花自四面八方的黑暗出現又零落;但又有那麼一刻,你會以為時間在現代精神驅動下前進著,動作交織變化越顯複雜卻有跡可循,直到最後,又回到了最初男女交疊的場景,才知島崎徹給出的,是四季看似前進卻又循環的時間觀。

《Grace》是這樣的一個作品,讓舞者赤裸裸面對現代芭蕾技巧與身體節奏感的掌握。這真是不容易,稍微只專注在稱舉的支點、落點、與舞伴的相對位置、各組人馬的時間感,舞者便容易忘了動作中的身體主體性。而島崎徹巧妙地以晦暗燈光,以及不斷流動的時間,沖逝每位舞者與編舞者意志不斷拉鋸或加乘的當下,產生有時令人擔憂卻又巧妙的優雅平衡。如果說《Grace》舞者與編舞者意志的拉鋸是浮動的,那麼相對奔放自由的《Zero Body》舞者主體經驗可能就獲得較大的釋放,而不拘謹於精細的線條與托舉之中,時而卡農、時而共舞卻幾乎未有接觸的舞者們,彷彿只是享受所有呼吸、飄移與擺動,身體除了大範圍、長線條的延展與刻畫外,亦不時點綴雙手的細碎角度,以及雙臂的彈盪揮舞,開合之間更輔以向下顫動的韻律感,善以音樂入舞的島崎徹,穿插細微身體律動在音樂呼吸、起落間,更添舞者動感中的小勾子。更在剎那間,那麼點儀式意味若隱若現。這樣的一支作品,可以想見舞者們應舞的痛快,舞者與編舞者意志可算是共乘飆升至高點,感染著中型劇場中不甚遙遠的觀眾,於是一瞥眼,就見一位觀眾不停跟著節奏點頭、顫動,可能他心中的小小人也跟著舞動吧。

無論是《Grace》中,舞者與編舞者意志間巧妙拉鋸與平衡,或是《Zero Body》中節奏感與律動性緊密貼合的快感,在以男舞者為主的《The Game》中,似乎都未曾現身,或說難以感受到任何訊息。除了音樂在第一時間給出一聲震撼,燈光在舞台地板打出造型特殊的窗或牢獄,以及從頭到尾熱情富戲劇性的音樂,視覺與聽覺效果彭湃,卻怎麼硬生生地吞了三位印象中身體素質優異的男舞者,在不算太大的舞台上彷彿急於奔命、彈跳、翻滾,好像有那麼點戲劇性卻又送不出訊息。相較於靜謐編織的《Grace》以及,動感渲染的《Zero Body》,《The Game》似乎難有定位,而在這支作品上究竟意味著甚麼樣的舞者與編舞者關係,也許不是世界首演的一次性演出就能說明的,也不是一篇短評就能完成思考的,其中難以捉摸與正在生成的感性,需要時間吧。

由於徹舞流的古典、簡約、細膩與純粹,這片透鏡得以折射出的舞空舞者相對較基礎卻重要的面向,也就是關於編舞者意志與舞者主體經驗以身體技術作為場域的拉扯或加乘。不過拉遠來看,也許需要更多風格迥異的編舞者作品才得以更立體化此關心,推到最後可能問的會是,作為一位應付各類編舞家與有限製作時間、資源下舞團的舞者,會是甚麼樣的主體經驗?或該具備甚麼樣的身體與主體意識呢?不過,回到徹舞流本身,在眾聲喧嘩演出爆錶的一週,難得透過編舞家的專注與細膩,沉澱感官紛雜與心浮氣躁,在劇場中安靜地享受舞蹈與音樂本身,已是美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