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16/04/02 15:00
地點:台南大南門城藝術特區

文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影響‧新劇場從台南這片有歷史古蘊的土地紮根生長起來,但其創作視野卻是極新極寬闊,成立短短幾年下來,不斷透過和台南武德殿、吳園公會堂、B.B ART等歷史建築或老房子產生連結對話,打造出氣質新穎的兒童劇。這次台南藝術節演出的《浮島傳奇》,又別出心裁的選在古蹟大南門城,以台灣兒童劇罕見的環境劇場形式,帶領親子一同走進一個充滿烏托邦幻想,但美麗浪漫想像之外,又與現實殘酷對照的醒世故事裡。

進場時,每個觀眾會拿到一個不同顏色的手環,以及一張摺疊精巧的紙片,打開後依圖像與文字指示,找到集合等待的地點(碑林前草地),由此展開如節目單所言的「一座載滿希望的黃金城,一段尋寶解謎的奇幻生態傳奇之旅……」。於此我們看見「尋寶」這個關鍵字,不難體會兒童對此引發的心理興趣,是熱烈的、積極的、主動的,觀眾心理期待先行建構完備,隨之而來的開場,有點像是表演雙人脫口秀,簡略介紹了大南門城的由來,以及鄰近的日治時期台南放送局,然而這齣戲的意圖可不僅是要導覽這些歷史建築而已,它真正的精神核心要從觀眾接著被引導至上百年的大榕樹旁後才開始環繞放送。

當所有人不分識與不識,手牽手圍著大榕樹,沉浸在演員深沉宏闊的吟誦聲中,又在演員帶領下深呼吸,以經過設計的手勢為符號隱喻,安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和胸前,象徵打開眼耳鼻舌身五感。在這樣與自然、歷史親近的場域中,唯有五感全開的靜定領受,方能覺知自然和歷史的豐饒美好。換言之,這如同儀式般的行動,把所有參與者的身心思維融合成一體,之後以不同顏色的手環分出隊伍,代表跟隨猴、鹿、老鷹和孔雀四種種族的後裔被召喚而來,再走入大南門城的甕城裡,象徵一起跨過閾限門檻,走入超現實的幻境去尋寶,甚至彷彿走入天人合一的恍惚忘我境地。

深掩的大南門城,四隊隊伍依序被帶入走入甕城,看見周遭布置了幾個用繩編、竹子、蚵殼等物品做成的裝置,當我們一一走過去觸摸,一方面加重了這齣戲誘發身體必須感知客觀存在的意義,一方面也像繼續進行集體儀式行為。不過,穿過幾個裝置的觸摸感受過程太倉促,恐有無法深刻感受創作意義之虞,且各裝置的設計意念,與環境與戲的連結似乎可以再明確一點。四種種族的後裔/觀眾之後又被引導至甕城中央靠近坐下,此時真正不分你我族別的緊密相近,被甕城包圍著,進行了一場放肆想像,歸返自然,找回失落真善美的浮島的療癒。尤其是那一顆象徵是浮島的氣球,運用科學原理產生飛行動力,在不經意中突然如載滿夢想願望的天燈冉冉上升,漸漸飛向藍天,漸漸飛向遙遠的想像世界,最後消失天際,那一刻的驚喜與寧靜,使人心生起一股莫名的感動與喜悅。

再回想當長老說出浮島上曾經「雲豹和梅花鹿,是我們的朋友。」這個曾經擁有的事實幻滅後,自也突出了「浮島」的寓言特質。我們還可以說「浮島」是台灣的指涉,也可以是日本「福島」的假借,同時依託承載著受戰爭殖民傷害,土地遭到汙染破壞等恐懼威脅,隨著情節很沉重的拋墜出來被看見。和平沒有汙染等等欲求想望,迴盪在甕城內外,我不禁想到文學界從烏托邦概念之後正在發生的「新地球」(new earth)想像,貫穿倫理學、美學、生態學等內涵,延展出一種人類生活與生命尋求的「生態智慧」(ecosophy),如李育霖《擬造新地球:當代臺灣自然書寫》一書中所言,「『新地球』並非回復文明之前原始世界,也非反歷史的烏托邦社會,這一新地球指的是透過步行-思考引介的烏托邦與文學藝術創造的情動力,並藉以抗衡當下實際社會與現實環境的純粹地景與自然。」

《浮島傳奇》這齣戲恰好提供我們步行-思考,以藝術創造產生的情感激動,提醒我們回到當下,直觀環境,真正要探詢獲得的黃金--是智慧,是仁民愛物、敬惜土地之心。這份教育的初心,戲散之後,是否在觀眾心中萌芽長成智慧與實踐行動,我們不可期,也不用急切,只須慢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