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波赫士.夏瑪茲(Boris Charmatz)
時間:2016/3/23 19:30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工作坊:2016/3/23 10:00 專業舞者工作坊【1】
座談:2016/3/23演前與演後座談

文 陳代樾(特約評論人)

一、今晚《吃》什麼?

連綿的大雨澆不熄對Boris Charmatz(簡稱BC)的好奇,人潮轉瞬就擠滿北美館地下室的展間,交談的聲音在寬闊的展場空間形成音場,若擺設起茶點就像極了社交場合。《吃》的舞者穿著日常穿插在人群中間,手拿著一疊A4大小的白紙,似乎在等待什麼,雖與觀眾自在談話應對,意識卻警醒得關注外界,等待演出發動的片刻。

引領的歌聲響起,舞者散落各處紛紛加入多聲部的合唱,悠揚的聖歌迴盪在寬闊的美術館空間格外動聽。歌聲不歇,舞者各自拿起一張紙吃了起來,有的將紙撕成一條一條,像是吃牛肉乾般的咀嚼;有的像是倉鼠齧咬菜葉,沿著紙的邊緣印出細碎齒痕,一張紙可以吃好久;有的用舌頭貼在紙上融出大小不一的洞;有的則大口吞噬卻難以下嚥。歌聲因吃的動作變得有些參差甚至模糊,有些吃完紙的舞者先行滑入下一個結構,轉換成節奏性的聲響並開始啃咬自己的身體,除了手指手臂,也吃腳趾頭髮。那不是玩耍般的舔咬,而是將身體盡可能塞進口腔的吞食,像口腔期的嬰兒,甚至是自虐者在身體各處留下咬痕。嘴巴塞滿了慾望卻沒有填滿,舞者一邊吃成捆的紙一邊展現做愛般的抽動,那必須對旁人的眼光視若無睹,全然關注自身的生理流動,某種專注的神情才會浮現,你想起《性愛成癮的女人》宣傳海報那一個個迎接高潮的面容,各自不同。

舞者在地上爬行,觀眾慢慢挪開出一條路徑,讓舞者彼此靠近。他們兩人一組,穿著鞋子的腳踩在另一個人的身體上隨之移動,好似乘坐在顛簸的船,隨時都要墜海那樣蜷曲著。不論是肌肉的緊張、踩踏身體部位的脆弱、大理石地板的堅硬冰冷、或是舞者膝蓋上散佈的瘀青,都讓你覺得不忍。他們再次分開,開始一同用全身的力量嘶吼像是革命口號,看了歌詞翻譯才發現是關於大便人的污穢語言,但那身體的憤怒是一樣的,那種不顧一切的急迫與群聚的擁擠讓你感覺走上了街頭。

舞者藉由與口腔相關的動作召喚明確的態度與狀態,因此從身體的生理性出發,卻能延伸至表演/日常、神聖/世俗、公眾/私密、個人/社會各個面向。決定要做《吃》的主題後,BC考慮「要吃什麼」時曾有幾個想法:譬如鵪鶉【2】與黑色的綿花糖,最終決定吃A4大小的食用白紙。因為紙除了物質性還具有抽象意義,譬如契約、報紙上的資訊、甚至還與聖餐的小圓餅材質相同。BC的思考是點狀的擴散,身體跟紙就像是容器一樣,藉由物理實體乘載象徵意義。然而舞作卻必須服膺時間的線性,他將這個責任交給了歌曲與即興結構,卻是舞者跟隨自身運作的流動推動著時間,引領觀眾前行。

口腔會吃會咀嚼會消化也會嘔吐。接近尾聲,舞者用嘴巴將大量吞嚥的紙揉壓成雞蛋狀的團塊,在口腔裡翻滾玩弄著,吃一吃又吐出來,放在地上、鞋底,又重新吃進嘴裡。你想起剛才不小心將泥濘鞋底踩踏上的紙可能正在他們嘴裡,那種關於噁心的生理反應混合著愧疚與驚訝自然地湧現。嘔吐後卻是飢餓,舞者成為許久未進食的難民,在地上尋找殘留的紙屑,撿起來珍惜的放進嘴裡。你心中滿是憐惜卻也湧起敬畏,同時抽離的想著自己的身體又是什麼時候學會判斷噁心骯髒污穢猥褻,要如何才能脫下這種種成見,隨即跟著從地上撿了一片紙屑放進嘴裡,白米做的紙很快地融化,將話語黏在嘴裡。

二、在哪裡《吃》呢?

「口腔運動」系列活動除了演出之外,還有講座與工作坊,都在北美館舉行。然而為什麼是美術館?是無法妥協的必然、是依據現況的調適,還是時尚風潮的輪轉?舞蹈走進美術館絕非新鮮事,這BC再清楚不過了。因此他的舞蹈博物館宣言(manifesto for dancing museum)更根本的從機制與觀念的層面,徹底地翻轉「國家」、「編舞」、「中心」所蘊含的全部意義:希望建立去中心化,不受編舞窠臼與國家機器挾制的舞蹈博物館。然而舞蹈如何作為檔案,身體如何佔領空間,如何提出政治訴求?種種未解的難題激起我的好奇與期待,也加深了對其實踐方法的檢驗與懷疑。

專業舞者工作坊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分以個人練習為主,建立身體跟語言的關係;第二階段則關於群體舞作的編排,包含學習動作與演練結構兩部分。三十個左右的台灣舞者與旁觀者,幾乎佔滿北美館一樓楊茂林個展外的長廊,加上來往觀展的民眾聲音嘈雜,BC一定要將人群聚集才能說話,這也影響到工作坊節奏的掌握與專注的質地。作為開場,BC提到舞蹈的傳統較專注動作姿態,舞者很少透過語言表情來表達,然而在法國的傳統中只有低下階層不能用話語為自己爭取權力,因此他希望舞者可以說話。透過口腔的生理運動為交會,BC將舞蹈的歷史與政治權力關係牽連起來,也鋪陳出實作與舞作間的關聯。

熟悉即興練習的舞者對於場域限定(site specific)的練習可能帶有既定想像,通常從感官開放開始,將意識放到外界空間的細節,接著注意到往來的人群,進而產生互動的可能。相反的,工作坊的練習鮮少提到空間,也不關注與人群的互動,而是將意識向內探索:BC首先要舞者以「自動書寫」聆聽身體當下的需要;接著練習盡量快速卻有邏輯的說話;不停變換窮盡身體即興的可能;再盡可能快速而自發的,讓身體與話語配合起來。比起安靜單純的排練室,在訊息龐雜混亂的公共空間練習格外困難。BC在一旁看得很專注的樣子,並沒有給予太多指示,第二階段的動作組合學習與結構演練,讓氣氛比起工作坊更像是徵選。

若從政治性的角度切入也很難被工作坊的體驗說服,舞者的物質存在佔據了公共空間,是否就佔領了美術館,戰勝了國家機器的運作機制?這一層層問題不能視為等價,我一直想知道那種欲佔據公共空間的深沈渴望是什麼。卻是到了《吃》的演出,才讓言說與實作遙遠的關聯瞬間吸附,美術館空間的必然性也清晰浮現。

雖說《吃》不必然一定要在美術館,2014年《吃》首演於鏡框式劇場,舞者彼此靠近被觀眾遠遠的觀看,台灣的觀眾卻更加幸運,能夠四處走動近距離透視舞者,像要穿透他們敞開的身心一般。放到劇場空間則難免因觀看距離的疏遠而缺乏參與感,然而這支作品多麼需要情動與同理的參與?如果他們舔食地板觀眾只是疑惑不為自己的高高在上感覺愧疚、不升起憐惜與讚嘆的複雜情緒,《吃》也就無法衝擊到觀眾內心深處的價值結構。

空間的開放性與親近性讓同理式的觀看成為可能,卻是美術館空間的日常性與公共性襯托出表演的不可思議。因為劇場空間太習常製造奇觀,日常的生理行為要不太平凡無奇,要不也被當成奇觀來看,都無法展現《吃》的動人之處。《吃》的表演沒有炫技華麗的部分,各種行動不出我們每個人都會做、每天都在做的事——咀嚼、說話、唱歌、做愛、咆哮、嘔吐——卻是公共空間隱含的權力規則,壓抑了生理行為與心理空間的各種慾望,因此凸顯出舞者擺脫、衝撞常規的不顧一切與犧牲,那是一種將自我敞開,坦露甚至暴露自我的技術。

三、怎麼《吃》才真實?

也許《吃》最顯然的突破在於一種觀演形式的建立——讓表演者散佈在非劇場空間中被觀眾如聚落般環圍,自由的在空間中流動——卻是一種表演技術的革新真正打動人心。然而《吃》的表演需要什麼樣的技術?想要企及的是什麼樣的真實?

如果簡單將表演技術分為加法與減法兩類:加法的技術透過切分與累加,將身體、情緒、意識控制的複雜度推向無人之境;減法的技術則透過消除剝除慣習,反思自我的形成,回歸單純或普世的存在。《吃》要舞者一邊咀嚼一邊唱歌一邊喊叫一邊跳舞,這是加法的技術,卻是減法的技術讓舞者真誠而透明。坦露自我的技術還原生存必然,卻時常被遺忘甚至壓抑的生理機制,讓舞者的存在具有既不邀請也不拒絕外界觀看的理所當然,與一種讓身體能共感的透明。

這種透明感使我聯想到蔡明亮作品所顯露的真實。我曾經戲謔的幻想蔡導徵選演員時可能出的考題:包含了當眾小便怡然自得如蓄積三日、站在一個地方發呆忘我超過三小時、隨時能消失在人群中與環境融為一體、吃一個東西不表現出除了吃之外的其他意涵等等,每每都是與時下流行的表演訓練背道而馳的技術,越是練習就越難渾然天成。然而蔡導與BC的差異在於,蔡導透過時間的流逝作為真實浮現的通道,展現出一種沒有也不能做什麼的無奈;BC則是透過吃的動作技術性的操作狀態的流轉,讓各種被壓抑的慾望毫無隱藏的暴露。

然而又該如何做到這樣的透明,進而不顧一切的坦露自我?

帶著演出後的悸動回想工作坊的練習,才有進一步的體會。進入美術館,我知道自己在公共空間中習常認為自己的存在打擾到別人,進而退縮而禮貌。那不只是個人的習慣反應,而是一種深植於文化中的身體規訓。這樣來看,工作坊中的身體自動書寫則是在複寫身體具有的文化制約。我想起BC提到政治性並不僅是透過訴說自己欲傳達的論述來達成,說出自己當下想說的任何話不管有意義與否,其實都具有政治性。也許可以說,BC從自我的內在機制對抗公共空間的微觀權力,而練習的方法是:學習無視外界眼光,完全專注內在身心機制,坦露自己的需求與慾望,因而進入開放與透明的狀態,竟有一種單純的共鳴與召喚。

BC對於台灣舞蹈現狀的啟發除了觀看方式的革新,我覺得更是舞蹈技巧在觀念上的改變。動作(movement)長久一來被視為舞蹈的首要元素,因此一套套相應而生的描述語彙與分析方法已漸趨完整,然而當舞蹈不以動作的美學與邏輯而滿足,轉而關注心理空間(mental space)與身體作為社會文化的載體,又該如何尋找一種訓練與表達的方法,甚至新的感受與描述方式?

最後,也許比舞作演出更發人深省的,則是「口腔運動」的策展。台灣的年輕世代不乏曾在國外行走、有遠見有執行力也有人際網絡的藝術家,卻鮮少如林人中一般能如此機動的在短時間內完成這樣完整的系列活動,動員北藝中心、北美館、法國在台協會的資源,我一直非常好奇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對我來說,BC在歐洲多麼紅如果無法放進台灣脈絡就無法製造衝擊。然而藉由一個年輕藝術家/策展人明亮閃耀的眼睛,從BC身上看到台灣表演策展整體環境的缺乏,並身體力行的創造出新的模式,卻可能讓眾人之力集結,讓火花延燒。我看過許多閃耀的眼睛,也看過這些眼睛因現實而黯淡,也許是,比起表演形式與技術的探索,對於策展或力量集結的方法,我們所知甚少。

註釋
1、工作坊分成素人與專業舞者各約25人,前者由舞者在北美館地下室帶領,後者則是BC在美術館一樓空間帶領。
2、演後座談BC表示曾考慮《吃》鵪鶉,因為吃完之後留下的骨架可以當偶或傀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