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羅伯.勒帕吉X機器神
時間:2016/04/1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郝妮爾(雜誌特約記者)

導演羅伯.勒帕吉(Robert Lapage)帶著二十多年前的作品《癮˙迷》(Needles and Opium)來台。有時候老作品對於藝術家來說,就像一個陳舊的傷口,當下只一心想著療癒它,卻在時隔多年以後發現自己跨出了多大的一步。Robert Lapage在節目單中寫著:「1991年當我創作《癮˙迷》時,我剛經歷了傷痛的分手」因而激發此戲靈感,再過二旬有餘,回頭重新審視這個故事,意外的發現「故事情節從未過時」。對於此段話,我深感認同。因此,儘管底下滿坐的觀眾、時不時對美得令人暈眩的舞台發出驚呼,我卻是對那一段段似淺實深的台詞,心醉沉迷。

劇情由三個主線交織進行:一位失戀的男子羅伯往復巴黎工作、與1949年遭受同樣情思之苦的美國爵士樂手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ewey Davis),兩人身處不同的時空,靈魂卻彷彿因為交會的疼痛而鎖在同一個房間。其間,不斷佐以五O年代法國詩人尚˙考克多(Jean Cocteau)的電影作品,將這位導演彼時於美國迷戀毒品鴉片、而變得更歡愉或者更愁苦的情緒,抽象地揉雜於本戲。

為使這三條支線不過於繁雜糾結,因此各採用不同的表現方式:尚˙考克多以其「電影畫面」為主貫串本戲(當然,偶爾也以理性客觀的姿態現身說法);邁爾士˙戴維斯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帶著他的小號,以音樂如泣如訴道出難解的情感;遠赴巴黎的羅伯則喋喋不休,因為焦慮、因為思念,因為說話能讓他忘記自己既焦慮又飽受思念之苦。是故,三種不同的傷痕便清晰地畫開。

當然,這些都是事後才會看懂的。本戲之初,只見羅伯隻身一人進到房間,坐定便急著打電話。在等待電話接通的過程中,他說道:「每次到巴黎我都會住在這個房間,因為這裡曾經住過沙特和西蒙波娃……以至於我每次泡澡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泡在藝術家的體垢中。」這句話像是一句籤詩,當下能一笑置之,再看下去就知道是一句提示──跟著羅伯去工作、再返家;跟著段落中出現的小號手,無論是否吹奏,畫面都寂寞哀傷──我們終於知道,羅伯等待的是甫分手女友的電話。在等待的過程中無一刻不希望聽見對方的聲音,終於等到的剎那,又因為各種尷尬與隨之而來更龐大的寂寞想結束通話。而那些藝術家的體垢,原來只是一層防護罩,像是光透不進去的海水一樣,讓心碎之人有個地方能夠深深潛進,幾近忘卻自我與世界的聯繫。

與其說這齣戲是一個療傷之作,我更樂意將其視為「面對痛苦」的人。因為事實上,最後並沒有人能全身而退,「一切都會過去」是騙人的,儘管劇末似乎隱隱透漏著藝術之偉大,能夠昇華人的痛苦。不過能夠昇華痛苦的也許只有更大的痛苦。因此在邁爾士為自己注射鴉片一段,有這麼一段詞:「我確信沒有任何一種健康所帶來的快樂,會超過鴉片。」「那些拒絕鴉片而改以其他例如諮商方式的人,只是為了治療而治療,他們不是真的想痊癒。」我並不認同直接將這段話詮釋支持以毒品療傷,也不認為這段詞需要拐太多個彎來解釋。我以為,這就是其中一種人生的切面,一個無比誠實、清楚的面對自己的傷痛自白。鴉片的位置,在此時通過失戀者的血液留通至心臟,不再是一種墮落的象徵,反而讓人矇矓的仿佛依舊身處被愛的擁抱裡,唯有此能取代消逝的、曾經熾熱的愛情。

此戲的前半段有一句台詞這麼說:「紐約,不是『坐』著的城市,也不是『躺』著的城市,而是『站』著的城市!」因為坐與躺會使人陷入一種較為鬆散的狀態,使得腦帶有餘力開始「思考」,然而對於一個心碎的人來說,思考是現階段最不必要的路徑之一。畢竟此時此刻,不必倚靠思考才能證明「我」的存在,光是身心時時刻刻面對的巨大疼痛,就足夠證明。

最後,容我再次回到節目單,Robert Lapage寫的最後一段話:「你也許會說這個獨角戲不太適合大型劇場,但在這些年來我發現,一群觀眾一起欣賞獨角戲時,反而最能感受到孤寂。」九十五分鐘的戲,幾千個人盯著國家戲劇院舞台上、一塊剖開矩形空間,那空間目測不過兩三坪,人於期間遊走、旋轉、等待、忙錄……,裡面時而塞進一間房,時而是一個會診室、錄音間、紐約的縮影、音樂酒吧的後巷,有時還能塞進無垠的宇宙。不過大多時候,裡面只剩下寂寞。寂寞跟房間一樣大,也跟宇宙一樣大,並且全都塞在一個小小的身體裡。人的脆弱與堅強可見一斑,承受著劇烈的心碎與苦楚時,也沒辦法,會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