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16/04/1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繼《政治媽媽》(Political Mother)之後,英國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現代舞團再次受邀來台演出,新作《SUN》延續前作對於權力的反思,作品中充滿濃厚殖民議題色彩,訴諸大量感官刺激,在華麗而流暢的舞蹈排場間,不時穿插反諷的戲劇效果,更加深層地,將原有的政治面向,推往普世及人性自身的內在辯證。主題上的太陽之名,從作為日不落帝國的霸權印記,延伸至希望與秩序的象徵,以及更重要的,光明力量的召喚。

演出尚未正式開場之前,批判及反思權力的戲碼已然啟動。劇院內廣播發出人聲口白,以低沉而帶有懸疑的語調警示觀眾:「你們永遠無法完全抓到我們」,在場的大家,一方面仔細聆聽,仿若這是形而上的呼喚,另一方面又清楚察覺這是表演者故弄玄虛的話語,笑聲此起彼落。這聲音,一如神諭,引領觀眾直接觀看整場演出的結尾,得以隨心操控表演,於此同時,觀眾不自覺也成為了受控於此無形權力的客體。接著,口白強調整場演出中「沒有任何動物受傷」,一方面打預防針,事先除去觀眾恐懼,然而有趣的是,另一方面也預示,接下來可能會出現動物殘亡的景觀,即使非真,卻仍引惑著觀眾嗜血及窺奇的渴望。然而,沒想到,當正式演出那一刻開始,一塊畫有羊匹圖樣的平面紙板,立於舞台上,詼諧地沖淡方才的懸疑感,也嘲弄著觀者如我的預期心理。情感及情緒時進時出,為演出揭開序幕,不僅埋下伏筆,且定下基調。整場演出,被太陽光芒所庇蔭,被其神聖感召所誘惑,也被其宰制力量所籠罩,如同一場無影無蹤的高雅幻術,迷誘且喚醒,浸淫且疏離。

數名舞者現身舞台,皆穿著白色服裝,肢體融合典雅與狂野,於秩序與失序之間擺盪,背景聲響於禮樂、聖詠、爵士、梵唱、鼓擊、電音之間往返,口說與文字退位,樂舞交奏,僭越而成了語言,彷彿歸返遠古時代。時而在弧、圈、圓、轉交錯之際開闔,踩著以芭蕾為基底而處處對拍的宮廷舞步,身體充滿程式化的禮教色彩;時而跳著以下盤核心為重的舞蹈,張臂,甩手,抬腳,抖胸,扭臀,身體散發動物性的原始能量,像是挑逗魅惑,亦像挑釁示威;時而舉手投足不知所謂卻錯落有致,東點西點,如自語,如祈天;時而躁動不已,熱血澎湃,鼓聲四起,如爭鬥之前的戰舞;時而昂首正步,英氣威凜,井然有序,如軍隊出巡;時而宛若著魔般胡亂竄跑,癲狂到底;時而又若無其事,瞬即冷靜。身體語彙或兩兩交雜,或前後更迭,亂中有序,序中有亂。

烈日不時倏地高掛半空,表徵勝利,也提醒著秩序,場上共歡、同仇的太陽子民們,頓時靜謐,鴉雀無聲。當觀者感官趨於舒緩時,卻又突現震耳奪目的聲光,排山倒海而來,極致轟炸視聽神經,讓人倏地驚醒。此般偌大聲景,無比撼動,對前一刻的安寧形成干擾之際,也有如大自然力量的洗禮,迷醉觀者感官,隱隱喚醒著潛藏人心底層的好戰野性。爾後,台上舞者們又恢復秩序舞動,再度與前景形成強烈對比,而這舞步所跺踏出來的快活氛圍,指涉多重,彰顯的可能是原住民常設祭典的歡慶,可能是殖民者姦淫擄掠的勝利,或許也可能這殺戮過後的勝利也是原住民一方的,即使短暫。趨近結尾,劇院場燈漸亮,觀眾被暴露在光明底下,又再一次地被喚醒自覺,旁白開始敘說著人類文明史上如何「以日之名」作為合法目的而衍生的種種惡行,台上的結局再度浮現,舞者們繼續歡慶,儼然一片世界大同,此刻,旁白更加直言控訴:「這就是操你媽的結局」,瞬間戳破和平表象,無疑像是打了所有人類一巴掌。越是沉浸於演出中任何時刻,這一掌,打得越是重。

此演出看似形成一齣善惡對立且帶有濃厚說教意味的道德舞劇,不過並未止於此。整場下來,舞台上不斷閃現諸多黑白並置的意象,例如灰狼與白羊、壓迫者的白人與受迫者的有色人種、各所表徵的壞人與好人,然同一組人馬,舞步不斷持續,身份時而清楚,時而雙重;隨著燈光明暗流轉,隨著同樣時空的晝夜更迭,眾人處於同座自然場域,狀態交替於秩序與失序,既訴諸理智也回歸感官,既有理性的制約也有欲望的釋放,欲望見於同一群體,欲望也見於每位個體。因此,當旁白不時以詭異的口吻念著:「你們永遠無法抓到我們。」乍聽之下,「你們」是那待宰的羔羊,而「我們」暗指那股不見蹤影又不知何時現身的暴力手段,以及驅使暴力行動的權力渴望,但事實上,你們是我們的反射——甚至,你們就是我們。

於是,這場看似善惡截然二分的殖民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政治論戰,實則化約成了光明與黑暗兩股力量,兩位一體,並行競走,相互抗衡,好比日神阿波羅(Apollo)與酒神戴奧尼瑟斯(Dionysus)兩者始終存於一體的辯證與抗衡,是歷史源頭,是世界初相,亦為人性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