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流山兒☆事務所+樂塾劇團
日期:2016/04/30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古典與前衛,看似是彼此對立的兩個標籤,在藝術史上卻藉由無數次的「回溯古典」,開啟了一波又一波承先啟後的前衛革命。然而,無論顛覆古典與否,即便是以當代標準,重現審視古希臘劇作家亞里斯托芬(Aristophanes)於兩千四百年前寫作的經典喜劇《利西翠妲(Lysistrata)》,看著一群瘋狂的雅典女人以「性罷工」訴求和平,都會認為這絕對是一齣夠前衛、夠顛覆的劇本。這也許也證明了劇場技術會改變、美學風格會轉化、劇場外的政治制度與社會結構會變遷,但人性自古以來卻如迴圈,始終糾結於「戰爭」與「情慾」兩大難題。古典與前衛,都是為了回溯那尚未答案未明的人類處境。

流山兒祥樂塾劇團的《女人的和平》,以寺山修司改編自希臘喜劇《利西翠妲》的《不可思議之情欲之國》為本,劇名卻又再度回歸了原作之日本譯名。故事本身已是經典,劇中彷彿深怕異邦名著渡海之後不夠家喻戶曉,特地安排了兩名說書人串場爆雷(自然也呼應了希臘時代大都搬演現成故事/史實的戲劇傳統)。既然情節已大方洩漏,「故事怎麼說」自然取代了「故事是什麼」,讓豐富多變、活潑生動的敘事形式,成了《女人的和平》之最大亮點。

從古希臘到當代,《女人的和平》與《利西翠妲》最大的差異,是將焦點從「個體」轉化為「群體」。在標題上實已現端倪,不再使用單一角色為名(利西翠妲),而以性別通稱(女人)取而代之。原著中如英雄般足智多謀的利西翠妲,帶領著盲目如散沙般的「眾女人」實行「床上罷工反戰」的絕妙好計;儘管在《女人的和平》中,依然以領導者、主事者的身分現身(礒志飾演的將軍夫人菖蒲),但在更多時候,我們在場上看見的,是異口同聲齊頌齊唱、雖有個體差異卻眾志合一的「女人群體」。這不但暗示了我們已從英雄膜拜來到了民主理想中所謂兼容並蓄的社群時代,或多或少也反映了樂塾劇團不同於一般職業製作仰賴明星光芒,反號召一群「普通銀髮族」共同演出的戲劇理念──以各自不同的經歷能力,為著同一個目標團結努力著。這般「英雄到群體」的轉變,不但為文本提出新詮釋,也彰顯了另一種戲劇實踐 。

儘管從英雄明星走向群眾,《女人的和平》之形式風格卻未趨為單一,反充滿了多變的態度切換;無論是嚴詞批評男人挑起的戰爭如何毀壞了女人的人生、辛辣又幽默地點出男女不平等的社會角色差異、大媽們誇張挑逗地賣弄風騷,又或者是諷刺口吻批判著人們大發戰爭財(作為資本主義一大基石的戰爭經濟,以目黑文飾演的軍火商與二階堂萬里飾演的殯葬業者為代表)。觀點不斷被建立,卻又一再被打破翻轉,讓全劇遊走在豐富多變的視野間。正要踏入說教的泥沼裡,瞬間在笑鬧諷刺中顯得輕盈;明明是突發奇想的瘋言瘋語,卻真實地好像說出了什麼殘酷秘密。至於那些語言說不夠的,就讓音樂來完成吧!從軍樂行進曲、浪漫拉丁情歌、經典台灣老歌,到當紅流行曲,無不藉由重填歌詞(中日皆有),以充滿變化但又在男女群戲間巧妙對稱的曲風,表達了停戰與交戰、禁慾與縱慾間的各種拉扯。其中某段,男女群眾雙方以本來就極富政治反叛特質的饒舌歌,唱出一場精采的兩性爭辯,其引人發笑的荒謬台詞下隱含的性別政治意涵,自是不言而喻。此外,在故事主線的段落間,兩位說書人頻繁地串場點評,時而預告後續發展(雖然「預告」也未必成真),時而與觀眾互動,時而提出後設觀點。兩人角色除傳承了古典希臘戲劇時期的歌隊功能,肩負起布萊希特史詩劇場中跳脫敘事場景的批判責任,也為劇中台詞與表演提供了多方交錯的辯證空間。

戰爭與情慾,雖是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歌頌主題,然而隨著社會型態與意識思惟的轉變,自然也讓當代眼光有了不一樣的敏銳度與聚焦點。《女人的和平》幽默地藉由「原來你是女同志,難怪當初說要床上罷工,妳一口就答應了」的「延伸解讀」,輕盈點出當前社會更寬廣的性別角色與情慾流動;或以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如櫥窗展示櫃般受縛於籠中,不斷掂腳、旋轉、跳躍的芭蕾舞男(後藤英樹飾演的夢之丞-理想的男人),諷刺地翻轉了社會為性別(特別是女性)設下的框架囚牢。

不過劇中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實為山吹(川本下豆子飾)與小次郎(將軍之子,關口有子飾)這對小情侶。山吹為了「和平」而堅持「床上罷工」。小次郎為了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而自願擔任偵查兵。在和平唾手可得之際,小次郎卻在任務中喪命和平使者箭下。兩人陰錯陽差的悲劇愛情,看似為此劇添上一筆落櫻般的日式唯美淒情,在處理上不免也顯得突兀且刻意,讓小次郎之死如此不輕不重地帶領全劇繼續奔向美好結局,然卻為當代戰爭賦予了荒謬喜劇之外更真實、更切身的政治訊息。和平的代價是如此沉重,連將軍的喪子之痛都得隱忍下去(在看重榮耀與血仇的古希臘時代,自是無法出現這般插曲);而戰爭的傷痕是如此深刻,即使和平降臨,眾人歡喜高歌,山吹與情人生離死別之痛依然不得平息。藉由這對愛侶,讓《女人的和平》在劇末挑戰了古典文學中對於和平一廂情願的美好想像,反而殘酷點明和平既不能前嫌盡釋、舊事勾銷,代價更是高昂。在這戰事永無止盡的二十一世紀,不但暗示了和平竟是如此脆弱的愁思憂慮,更有著「雖如此卻不得不」的堅定覺悟。

當然,樂塾劇團的素人演員在舞台上並非毫無破綻。狹小的實驗劇場黑盒子空間,擠進了超過二十名演員,在許多群戲場景顯得綁手綁腳,甚至混雜凌亂,可惜也削弱了不少男人與女人兩造對峙的巧妙交錯。卡拉伴唱帶音域與演員聲道有所出入,也讓演員無法自在駕馭多段曲調。然而,寶貴處正在於這群演員們毫不遮掩自身拙樸,大方誠懇地同時展現了瑕疵與能量,在戰爭反思與情慾翻轉等議題外,更彰顯了另一番如利西翠妲那一群女人般可愛又狡詐、堅定又軟弱的迷人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