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上海張軍崑曲藝術中心、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崑山當代崑劇院
時間:2016/04/30 19: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王照璵(特約評論人)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兩岸開始日益密切的文化交流,臺灣與崑劇自此結下一段不解之緣。崑劇從沒落到復甦,這二十餘年的還魂之途,台灣宛似花神護持杜麗娘般一路相隨。從2004年起台灣藝文界更掀起一陣崑劇重製潮流,從「大陸原創,台灣二度創作」的模式,轉而為「台灣製作,大陸演出」。諸如建國工程(石頭書屋)的全本《長生殿》、《南柯夢》;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記》都是在這樣的模式下完成的精品。這些戲雖然是由對岸的崑劇演員主演,卻無處不見臺灣的審美趣味,同時也影響到對岸戲曲的製作風氣,興起一陣排演青春版與全本戲的風潮。可見在當代崑劇發展中,台灣絕非被動的接受者,更是具有引領力量的主導者。此次來台演出的崑劇《春江花月夜》,雖是上海張軍崑曲藝術中心製作,但幕後製作團隊的核心骨幹多是台灣劇場界名家,使得這齣戲仍散發著濃濃的台灣味道。

整個演出最亮眼的首推劇本,當年初看《春江》劇本,實在無法想像是出自一位青年編劇之手。編劇羅周僅僅三十餘歲,竟能寫出這麼一部清詞麗句,用典嫻熟無堆砌感的崑曲劇本。乍看之下實不似當代作品,但再細細品味,會發現七分浪漫中雜揉著三分詼諧譏諷,字裡行間躍動著不羈的生命力,散發著濃厚的青春氣息。古典情韻與現代意識的相互浸染,將〈春江花月夜〉詩境鋪排成一齣深邃悠遠異想故事。《春江》劇情很容易讓人想到《牡丹亭》。的確,主角死去活來的經歷,一如杜麗娘;而張若虛因辛夷的三眼為之痴狂,亦有向〈拾叫〉致敬的味道。套式雷同,所表達的意念卻大有不同。在禮教森嚴的明代,湯顯祖用當時的流行才子佳人套路將一位懷春少女穿越死生追尋真愛的故事寫得跌宕多姿,將人對「情」的渴望化為最高的禮讚。當代的《春江》則是以宇宙之廣漠對應人之渺微,對「至情」發出最深沉的浩歎。在《春江》末場,年老的辛夷蹣跚地從明月橋緩步而下,前去致祭那從未謀面的早夭知己。一旁去死返生依舊少年風華的張若虛凝望著當年三笑傾情的女子,逝去的數十年光陰濃縮在這短短的一刻間。在這場遲來的相會中,幾句簡短的應答看似風輕雲淡,內裡蘊載的感情卻又如此淵深水重。張若虛眼中,嬌媚少女、嫻雅婦人與眼前龍鍾老婦逐漸重合疊映。霎時讓我想起《詩經》中:「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的詩意,對張若虛來說,即便兩人今生無緣,卻也於願足矣,此時此刻,須臾即是永恆。至情雖讓張若虛走出幽冥死蔭,卻也見識了時間的無情,但也只有「至情」,在時光洪流的淘洗下,仍一如春江澄淨,夜月清朗。

在偏好深掘人性各種複雜面的當代戲曲中,《春江》顯得相當異類。人物形象雖然鮮明卻相對簡單:無論是張若虛的痴心不移,還是辛夷多情易感,亦或是曹娥溫情相守,似都過於一廂情願,他們的行為展現驚人的意志力,卻缺乏足夠的心理動機鋪陳。但簡單未必淺薄,在羅周筆尖兒神挑鬼弄下,將簡單化為純粹,在異於常世的情境中,碾磨出深刻的情感,透過一首首的曲子,字字句句打入人心。《春江》為我們示範了古典戲曲抒情的力量可以有多強大。在此之前,一切無須多言,就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熟悉劇場的觀眾都知道,創作劇本不易,寫戲曲更難,其中尤以崑劇為最。崑劇強烈抒情性格與嚴謹的格律,成為難以跨越的高牆,敘事與抒情間的拿捏,更每每讓編劇傷透腦筋。當今編劇又大多習慣板腔體的語言節奏,崑劇創作絕非一句按譜填詞這麼簡單,一旦處理不當,配上音樂往往拗口難唱,連當初被譽為一齣戲救活一個劇種的《十五貫》都不免有此瑕疵。羅周不諳音律雖難免影響了唱腔編寫與呈現,但她確實掌握住曲牌體的文字節奏與質地,大幅降低了文字與音樂的扞格之感。

「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是對岸藝文界常為人詬病的現象,過度繁複的劇場設計往往流於俗麗。當張軍決定邀請台灣團隊作為幕後骨幹時,筆者心中多少鬆了一口氣。而掌控演出格調的導演一職由出身國光劇團名導李小平擔綱,可算是兩岸之間的不二人選。因此國光劇團的老觀眾可以輕易在《春江》中看到許多熟悉畫面,如閻君登場的舞台調度、高懸於舞台上的衣型布條,乃至於最後華麗煽情的謝幕,無一不在李小平過往的作品中找到影子。不過豐沛的資金,對於導演來說似乎是難以抵抗誘惑。比起李小平之前的作品,《春江》更顯得花俏有餘,尤其是那矗立在臺上的明月橋,龐大寫實的外型讓導演所賦予的多義性(除作為明月橋外又作閰羅寶座、蓬萊仙島斷崖)大打折扣,也難掩轉換空間時所帶來的累贅感;而最後誇張的繽紛花雨更有些破壞應有的靜謐情韻。還好導演尚未完全被物質所役,而忘卻琢磨戲情。尤其在最後一場,無論是前述老年辛夷的出場、還是讓兩人宛若新婚般並坐石椅閒談,或是攜手漫步花雨間。這些畫面都深情雋永,令人回味再三,充分發揮了寫實舞美最大的優勢,帶來虛擬意象所沒有的視覺美感刺激,足以讓我原諒之前的累贅感。整體來看,演出一定程度降低原著空靈色彩,將辛夷與張若虛原本幽微內斂的關係落實。考量到原作的精神實不易經由舞台呈現,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感受這樣的情感,在不破壞原著氣韻的前提下,筆者可以接受這樣的調整。仔細想來《春江》敘事技法頗為接近古典劇作,或許讓戲貼近傳統形式一些,更能展現這部作品的精神格調。

聚集南北京崑名角也是此劇看點之一,大陸劇團雖常以強強聯合號召,但常常淪為名角大堆頭演出。但在《春江》中並沒有這樣的現象,這些名角各司其職,進一步挖掘出自己更多的表演面向。張軍是整個製作的靈魂人物,身兼主角、製作人與藝術總監於一身。一個私人劇團能將這些分屬於不同院團的一時之選聚集起來,除了機緣之外,也絕對是費了一番折衝撙俎的工夫。但沉重的責任也可能影響了他入戲的狀況,首演時便壓不住臺,也使得演出顯得凌亂浮躁。還好後面兩場拉回狀況後,唱唸俱佳,比之過往多了幾分沉穩,成功地詮釋這位瀟灑又執拗的浪漫詩人。飾演辛夷的魏春榮,戲份不多卻極其重要,若不夠亮眼,張若虛為其執著數十年便缺乏說服力。她三次出場,嬌俏、深情、沉穩,一次比一次印象深刻,透過嗓音身型的變化,精準呈現出這位深得林下氣質女子不同人生階段的樣貌,尤其末場,更是昇華全劇的關鍵樞紐。飾演曹娥的史依弘,雖然京腔略重,但以梅派仙姿氣韻演出這即將位列仙班的鬼仙特別有說服力。〈海霧〉一場敘述自己思凡動情的北曲酣暢淋漓,更顯得可愛。李鴻良的劉安在滑稽突梯透顯出睿智練達的智慧,充分發揮出崑丑俗中見雅的藝術風格;飾演張旭的關棟天雖然有些大材小用,不過也因為他得天獨厚的醇厚嗓音,當張旭在陳述張若虛所錯過的那段盛唐光陰時,顯得蒼茫悲涼,令人低迴不已。

近年來台灣戲曲逐漸走出自己的風格,對岸新戲大多著眼於宏大敘事與凸顯演員功力,台灣則更偏好挖掘幽微人心與文學性的展現。由於台灣團隊日趨頻繁地赴對岸演出,也使得大陸劇界開始注意到台灣戲劇的特色,進一步引入台灣劇場力量,《春江》便是兩岸戲曲界交流下的優秀製作,雖未臻完美,卻已展現獨特風姿。當對岸劇界不斷吸收養分茁壯自己時,也期待身在海峽另一端的台灣劇壇,在立足台灣的基礎上,更上層樓,讓兩岸走入良性競爭,共同開拓當代戲曲更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