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16/ 04/1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劉純良(表演藝術工作者)

坐在觀眾席第二排,首先聽見的是口白,再來看見的是一面形跡模糊的土黃背景,沒有動物受傷,以及一小段結尾。

就我而言,這支舞重要的是侯非胥所經營的平面影像跟3D身體之間的關係,偶而出現的旁白,則在殖民的潛規則(實質的暴力)與表象(散播上帝的愛、除魅、無動物受傷的政治語言)之間來去,當然,語言作為所謂的理性/文明產物,也是另一個要點。

平面出現在舞台上,一整面無邊際的泛黃背景,在我的幻想中總是先看見澳洲的形狀,但他也可以是任何殖民者征服的地點,被繪圖、劃定邊界、分門別類、抹去,任何地方都可去,任何交換都成立。彷彿有水漬的背景,是旅行的痕跡,無血跡,但殖民的歷史便是血的歷史。綿羊、澳洲原住民、戴著罩頭帽的黑人、大面的橘色投影(太陽),可以是地理的指涉,可以是宗教的形象,也可以是殖民的政體。

肉體又是另一件事情,躲在平面後執著綿羊形象的舞者,有的著深色襪子、有的著白色襪子,總是讓我忍不住想到聖經裡面的黑羊,可惜看時沒有注意到最後把板子反著拿的舞者是否都是穿深色襪子。

殖民包含以科學的語言論述做出區別(誰有動物性、誰比較原始)、以馬戲團與博覽會的形式進行展示(被展示者的物體性,被展示者作為他者),包含著具有異文化情調的商品形式(與博覽會緊緊相接),在《Sun》之中,動物性作為被馴服的對象與展示物,兩者之間緊緊相接,展示動物性,也展示動物被馴服的文明化過程,當然在舞蹈中也揭露所謂馴服的過程當中的暴力。

在1893年的芝加哥萬國博覽會中,配置有「民族學聚落」展示會,「入場的觀眾依循著『進化』的順序逐步觀賞」【1】。在《Sun》之中,這不進化的殖民過程,從進化的宣稱開始,為了要朝文明前進,宣稱符合當代,但又具備未來的意識是必要的;正因為如此,有如遊樂場或百貨公司廣播(後者與博覽會的演進息息相關)的旁白,就是絕對的必要。既然有這如同廣播與科學語言的旁白,場上便相對配置了尖叫聲,在音樂瞬間中止時,在情境轉換之間,讓觀者一窺/聽血肉之存在。

然而,肉體在場,是否就是完全地在場?在《Sun》之中,一小段女舞者脫掉衣服身穿黑色內衣於右下舞台扭動臀部的場景,光線迷離而挑逗,然而我並沒有看出舞者有意挑逗,相對的,那更像是長久以來,動作已然符碼化的結果,真正造就那挑逗的,一方面是肉體的暴露,雙腿之間神秘的黑暗,向外突出,向外穿刺,然而,並不邀請。這身體的效力,也來自各種平面影像大量暴露的結果,整體背向觀眾讓你看得一清二楚的身體線條,展示著「被展示」的過程,好似是真實的肉體,又好像道聽途說,就這個時代而言,也像是麥莉.希拉(Miley Cyrus)在現場演出時Twerking(撅臀舞)的角度。

不在場的在場,例如上帝,以上帝之名的馴服,作為迷途羔羊的被殖民者。將動物關進動物之中,舞者低踞、跨越,於重心極低的動作與重心極高的動作之間,在綿羊影像之下有如芭蕾舞者的輕巧腳尖,以及不能說話、不會說話、僅僅是形象的澳洲原住民、狩獵者,在一個一切都是資訊與道聽途說的年代,不能說話的,便讓他的無語成為唯一在場的方法。

日不落國的形象,也就只是形象了。偶然出現,而非時時提醒。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亦不可忽視的是,外來墾殖與外來統治的差異,當然,這一切也並非如此涇渭分明,就像澳洲東南部大多的原住民幾近消失,而在澳洲墾殖的白人也面臨著不同的命運(例如,有同性戀傾向的白人遭受判刑)。墾殖者的痛苦,去征服某個如神話般黑暗的環境,偶然讓自己與被殖民者一般降格如動物,似乎也是難以避免之事。

高高舉起雙手的文明舞姿,在文明化的過程中,也排擠了街頭藝人、改變了觀看的方式。觀看的方式,是中央集權的方式,是音樂廳取代街頭演出的歷史,是誰有權發聲、誰有權演出與創作的過程。到最後,此刻坐在戲劇廳的我們,在《Sun》之中重新回顧了如同萬國博覽會一般的編排,確實令人不是滋味。到最後,一切似乎被揭露,那揭露依舊是旁白,說得太明確(權力往往是沈默不語的)。但或許,讓人倒胃口的陳述才比較正確,畢竟,此刻這個世界正飽受殖民後的各種災變,這歷史,本就令人倒盡胃口。

註釋
1、吉見俊哉,《博覽會的政治學》,p.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