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體:水田部落工作室、啟星公寓、台南行為藝術群
時間:2016/04/30 14:00
地點:旗後砲台

文 吳思鋒(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旗後砲台,如今是古蹟,前為戰事防禦之地,清末時建,中西混合建築。國與國暴力相向,殖民者交替管理之境,永無休止的戰爭場所。搖過渡輪與鬧市,舊事漸洗去,古意徒盎然,多少的亡魂、無名者在砲火、飢餓、恐懼與不再慾望中死去,多少道牆立起,隔離信任、自由、相互扶持與(可能的)越洋戀情。

在這裡,Vu Duc Toan是這麼用身體說話的;邀請1991年轉往南台灣耕耘至今的資深劇場人卓明與他共同完成,卓明的腳板壓在他的腳背,他扣住卓明的腰,兩人緩緩走過中區的弧形甬道,兩人的身體如何彼此信任,是否感受到彼此觸碰的溫度,都變成一種稍縱即逝的感覺語言,而歷史的傳承從來經由人民的身體,跨越國族、地域,試圖抵達。從較高的平台一躍而下,墜至地面操練區,蔡子慶以背部匍匐,捉住不同國籍觀者,組合他們,擺成一座台灣新教堂,身體與地面在炎熱的日照下接觸、磨擦,滾燙出來的形象,以兼容多元人種的集合姿態,繼續質問國家、歷史的主體。

Iwan Wijono持香祭拜,邀請六位男性參與行為之前,他透過口譯者,說,在這具有歷史性的空間祭拜,曾有許多士兵因勝利性在這而死,但今天仍有許多人在這勝利性的世界生活(大意如此)。言畢,連同他一共七位裸著上身的男性,面向外,嘴咬著香,手臂彼此勾連成園,每個人不斷用力旋轉成集體暈眩。Iwan Wijono持香祭拜跟前的小沙丘,是前一位,Nopowan Sirivejkul做完行為時遺留的。他的臉曾埋在沙裡,當他在甬道中央激動地朗讀一首詩,然後移動到正對面那間營房,身體貼住門,大力敲擊幾下,便帶著斗笠,都在同一條直線上地往回走了幾步,抖落斗笠裡的沙,跪姿,呼吸。起身時,沙埋住他的臉,是哪裡的沙?農田的,戰場的,還是墓地的?沙埋了臉,仿如遁入無名面孔,我變成他們。

王楚禹在營門入口處,把衣服倒抽變成書衣,是薩依德的《東方學》(《東方主義》)。跪下,嘴咬著書,衣服因而遮蔽前方視線。王楚禹攀城牆而入,城牆是攻與守、殖民者與受殖者、槍砲與安居的邊界,他行走於邊界直到中區較高的平台,再度跪下,把書用力跟地上磨擦,文字如塵,書頁成屑,書的碎屑化是文字的死亡,死亡是唯一無法交換的象徵,是掏空自身的抵禦。張婷詠同樣行走於邊界,卻和王楚禹選擇的起點相對,從接近底部側邊一處露出小塊缺口的城牆,用瓦片(建築體的頹壞與修補)當作面具,自我遮蔽視線得更徹底,手握著一條線,垂懸著一塊小石頭,她靠著揮動線端,辨識路線與安全。歷史何其茫然,前方何其遙遠。劉南茜的測量學是死命要讓頭塞進手套,不對稱的尺度,個人的我,只能像劉運州在白鹽劃成的十字,自我吞撒彩色的鹽,彩色是傳統的消退,自我佈置出一張嘶吼、怪物般的臉孔,以自我退化、獸化,質疑進步。

喬晟旭站在中區平台,若往下俯瞰,即見人聲鼎沸的旗津海水浴場。他雙手蒙住臉,再打開,一再重覆這道步驟,每一次打開,表情都有微微的改變,譬如吐舌、噘嘴、微笑,於是他自我配置為一種介質,歷史抑或消費,關開即瞬間的轉換通道。關於歷史空間的消費化,Waldemar Tatarczuk極具幽默感地改變自拍神器的用途,他將自拍神器伸入並未開放的兵房拍照,除了一片漆黑也許什麼都拍不到,但他刻意伸進明明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本身就帶有將他者做為一種目的積極性,縱使那裡看似什麼也沒有,又或者,當他將做為現代影像娛樂工具的自拍神器伸入一個被現代消費化、觀光化的歷史空間,本身就存在著一種無法溝通的弔詭。

到最後一人完成行為,Mideo M.Cruz製作的那具替代移工形象,上半身是汽球下半身是女體的塑膠身體,仍然善盡職守地在砲台各處晃蕩,或悄悄參與他人的觀光,或等待他人靠近。高雄的工業城市形象與菲律賓廣大的外移勞動力在此嗡嗡疊合,廉價的塑膠,廉價的勞動所得,塑膠身體的晃蕩告訴觀者,在資本主義的全球化運作下,我們都很廉價。

這是《返身南島.國際行為藝術節》第三日展演,也是2012年「觀念劇場工作坊」(南島十八劇團與身體氣象館合辦)以來,卓明、王墨林與瓦旦塢瑪在南臺灣策動行為藝術活動的最大型集結,循此脈絡培養起來的台南行為藝術群部分藝術家,亦於《返身南島》之前先至深圳參加第十屆「谷雨行動」行為藝術節,之後亦會至新加坡參加行為藝術節,看來這些以南臺灣為區域、基地做為台灣參與主體的行為藝術國際連帶,將會持續熱烈下去。

附:該日展演序
1. Mideo M.Cruz(菲律賓)
2. Nopowan Sirivejkul(泰國)
3. Iwan Wijono(印尼)
4. 王楚禹(中國)
5. Waldemar Tatarczuk(波蘭)
6. 蔡子慶(台灣)
7. 劉南茜(中國)
8. 劉運州(台灣)
9. 喬晟旭(中國)
10. 張婷詠(台灣)
11. Vu Duc Toan(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