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6/05/01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文 羅家玉(戲劇教育工作者)

存在先於本質
──沙特

一戲兩票的《生存異境》是由導演謝東寧以「貝克特存在主義觀點」為策展概念,先後有序地先演出香港編劇何應權的作品《請讓我進去》,再上演大陸編劇劉天涯的《那邊的我們》。

在策展的情境脈落裡,兩齣劇目不再是獨立存在的《A》與《B》,而是呈現以存在主義為主題的藝術作品《A&B》。劇場空間的4D展示,則突破靜態展場、或是被事先規劃、一致性強的機械式互動關係的限制,而試圖用對照的色彩、聲音、飽滿的感官、靜態或流動的畫面與情緒,討論關乎人、人存在的本質、人與他人及世界的關係,以及人為何生?又為何死的哲學大哉問。

《請》戲場燈微亮,簡單的兩張四腳桌,桌面相對垂直置於場中,四位演員在朝著對角線的前方奮力划行。倒放的桌腳加上演員擬真的身體語言與動能,讓觀眾的想像力與感知開始主動建構眼前的圖像:小船上有男有女,他們衣著簡陋、臉上線條緊繃、身體佈滿歷經風雨的泥塊。在敘述故事與角色情境的雙重作用中,觀眾獲悉他們全是想跨過海,抵達鐵絲網的另一邊:一個更美、更明亮、更美好、不愁吃穿、什麼都有的鑽石山。而他們為何想去鑽石山,他們去鑽石山的旅程中,又經歷了那些事情,四個不同的生命又如何在追求共同的憧憬中相遇,則在導演的安排下,讓劇情有如美劇「二十四小時反恐任務」(24 Hours)或「超感警探」(Mentalist)或「CSI犯罪現場」的跳接故事手法中拆解、交會、解謎。情節緊湊、氣氛懸疑、內容暴力,卻帶著黑色幽默。

以其中一片段為例,場燈亮起,飾演男人的盧瑞寰與女人的辜泳妍倒臥在衣物四散的場上。男人手上有槍。兩人恢復意識後的對話,讓觀眾逐漸了解男人與女人在面對生活的絕境與生存的急迫中,男人走入販毒一途,女人選擇出賣肉體,成為娼妓的原因。沈重的情節裡,安排了兩人發現彼此腦後,利用紅色條狀布表示噴出的血漿與凝結的血塊,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身亡的事實。

這超乎常理的劇場想像,讓觀眾在此獲得短暫的喜劇式舒緩。情節進行至此,肅殺與生死只有一線之隔的緊張,似乎因此中斷,但這樣的中斷原則,卻更像是班傑明論述布萊希特的史詩劇時,談及中斷原則讓情節在過程中停止的作用,實是改變演員、角色、觀眾三者間,既是相互依存又相互區隔的新關係。

導演在此段的劇情中,運用演員身體與性別在劇場空間的流動性,試圖發揮劇場獨樹一格的力量。

女人在回憶自己是如何掉入無法回頭的賣淫之路時,女演員利用戴高腳帽與更為俐落的身體線條,表現男人的形貌。男演員赤裸上半身、下身圍著猶如短裙的布塊,身體與四肢擺弄出屬於女性柔美嬌媚的線條與眼神。化身為男人的女演員成為肉欲與金錢的掠奪者與入侵者,男演員飾演的女子則成為欲望流動中的被害者與弱者。

透過視覺上的安排與角色互動,導演企圖挑戰觀者的認知,即男人不再是外形強壯的施暴者,男人的身形也可以是去陽性的肉身。而女人也不再是外形魅惑柔弱的被害者,反而可以是一位擁有身體自主並展現陽性身體空間的主體。

視覺挑戰觀眾的認知所引發的震驚,逼使觀眾對劇中人物經歷的過往與事件,進行理智的思考。走進劇場的觀眾,不再是不事生產的被動觀者,而是藝術生產過程中,能主動將畫面與意義重新建構的參與者。

《請》劇裡的每個角色,皆對原本生活中無法擁有的限制感到絕望。他們對擁有更多物質、或擁有金錢才能獲取自由的渴求中,決定冒生命危險偷渡彼岸。偷渡的行動,似乎是自由意志的實踐。但每個人做出選擇的當下,是否真是自由的?亦或只是沒有考慮後果,而成就了女孩開槍射擊將她鬆綁的女子,只為搶奪她手中握有那所謂通往天堂的鑽石。又或是審查官成功偷渡後,奮力以合乎理法的方式,成為鑽石山裡的一份子,但卻在擁有通往富貴之門的入場卷時,失去自我,淪為一位無所依歸、有點錢,但不過就是條掌權者的看門狗。

結局的槍聲響起。場燈暗。燈再亮起時,或躺或臥交疊的四具肉身,已無氣息地佔滿那艘原本欲航向鑽石山,一個象徵希望之地的船。各色場燈在場上更迭,猶如鑽石折射的光芒,卻帶著血。

生,因為結局的死,重擊一息尚存的觀眾,並在離場時,自問:《請》劇裡的角色,是否真實的、自由的活過?而我們,又該怎麼活,才算存在?

《那》劇的舞台調度與場景則採用更為直接的線性敘事手法。簡約明亮的舞台上,飾演哥哥的徐浩忠與妹妹湯軒柔,從頭到腳穿著白色的荷葉邊帽,胖胖裝、胯下有尿布,外型討喜逗趣。場上垂掛著長短有別、造型既像是不同形狀或大小的女性乳房,又像是環繞的臍帶或奶嘴的白色裝置。二個嬰兒坐在場上的白色豆袋椅。身體重量與身形弧度被豆袋椅包覆住的舒適,讓人恍若進入一座巨型的母親子宮。輕快的背景音樂將劇場空間倏地轉換為有別於《請》劇結束時的沈重。

胖胖裝的選擇營造了《A &B 》雙戲先厚重,後輕盈的劇場氛圍。也藉著服裝的同一性表現去性徵化的幼兒期。以此更能突顯出哥哥和妹妹在與「另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的互動過程中,逐漸發現「自己」與「他人」的不同。胖胖裝的設計,也有「去欲化」的作用。即觀者在戲裡注視的焦點,不會擺在男性或女性身體性徵的轉變,而是轉移至用知覺與感知,理解角色對話,也能更專注在情節發展中所引發的感受。

兩個即使看起來很像的彼此,因為個性不同,需求不同,人生的際遇與想法即有差異。妹妹每一次也許是生理或心理驅使的離開,每一回從「那邊」回到「這邊」,她都會發現更多關於自己、關於「這邊」與「那邊」的不同。而每一次的回歸,她也逐漸發現哥哥因為「一直在這邊」的狀態,以及表現出「這邊已經很好,什麼都有」的心態,與自己欲追求改變、或是對生命躍躍欲試的新奇,是截然不同的生命態度。兩人之間的心理距離,在身體空間的「固化」與「流動」中,日漸拉大。

妹妹顯著的服裝變化,代表著女孩的蛻變。從一開始發現自己尿布下的東西,與哥哥不同的天真,到開始喜歡色彩鮮艷、造型夢幻並極富女性性徵的tutu裝。穿上制服的妹妹,展現屬於少女的樣態。她喜歡在學校裡帶領大家一塊兒做體操。這是她感受自我價值受到注視與肯定的過程。但在自我追尋的路上,她卻因為看見多數人做著同質性高、且一致化的軍事化體操,而衍生出個體與群體、自我價值與社會價值相扺觸,而開始感到疑惑、甚至憤怒。

妹妹每次的離開與回歸,都像是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的主人翁。因為生命的召喚而開始一趟旅程。在每趟的旅程中,她遇見新的挑戰。在面對挑戰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發現他人。並藉著面對不同的生活事件,理解自己喜歡的、厭惡的、甚或作嘔的。而無論遇見哪種情況,她選擇一次一次的回到「這邊」,與哥哥分享。即使,每次離開的時間,越拉越長。

反觀妹妹的心智成長與社交圈擴展,哥哥的生活仍處在以自己為中心的口腔期。唯一不同的是他擁有妹妹從「那邊」帶來送他的,一個在戲裡被給予一個想像中的符指,但意指「電視」的物品。哥哥在這個提供聲光刺激的物品中,看到「粉紅羊打爆頭」以及「女生跳來跳去」而感受到的身體快感。天真如是,哥哥毫不掩飾地與妹妹分享他「下面熱熱的、很舒服」的生理變化。處於青春期的妹妹,在同時要處理「不想被同化」的自我,以及「不想被異化」的女性身體意識,哥哥的自然生理反應卻成為妹妹眼中的骯髒。對妹妹而言,回到「這裡」渴求的安全感與情感依附,卻反在哥哥誠實的表態中,反射出妹妹自身對異性凝視的不安全感。不曾離開「這裡」的哥哥,代表著住在一塊靜土的親人,卻在妹妹的自我投射裡,成為不再純真,跟「那裡」一樣污濁的「這裡」。

生命的單純與複雜,在此刻點燃引線。生命的大哉問:「你是誰?」「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的你之所以是你,又是如何生成的?」一連串生為人的存在與存有的疑問,瞬間漲發。

過了很久很久,妹妹再回到「這裡」,已是一位身著胖胖裝上罩著黑色套裝的女人。她來跟哥哥道別,因為她要結婚了。這回的分別,不僅是妹妹決定離開哥哥的表象,更是她個人心理空間即將脫離仍處在母體空間的哥哥。婚姻的開始,將是妹妹踏上新的身體空間、心理空間、與另一階段情感關係的開始。

《那》劇的結局,把焦點拉回到從未離開過「這裡」的哥哥。他接受妹妹的離開,也似乎在分寸之間,多少了解了妹妹離開的原因。哥哥沒有來得及細想,只見一位歷經戰爭與殺戮的老人,走進哥哥的「這邊」。一幼一老,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

走過不同生命風景,體驗過好多個「那裡」的老人,與從沒經驗過「那裡」的哥哥,在牽手、坐下、分享大拇指滋味中,新的生命連結再次運轉。「我的大拇指和你的大拇指,味道一樣嗎?」尾聲的提問,似乎也質疑沙特的「存在,真的先於本質嗎?」

《A/請讓我進去& B/那邊的我們》其整體的策展概念,讓人在走出劇場時,也反芻著自己生命的每個選擇與相遇。並持續思索著:生活要怎麼過,人,才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