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雞屎藤新民族舞團
時間:2016/05/13 19:30
地點:台南風神廟

文 林育世(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支作品的核心結構來從創作者陳慧勻與胡紫雲的書寫意圖而言,乃欲以舞者身體導入水、風、土三個自然元素,並選擇在甫於2016美濃大地震中鐘樓遭震垮的市定三級古蹟風神廟前演出,結合鄰近的接官亭、五條港、台江內海等與台南相關的文化歷史地緣元素,試圖對台南府城的城市生活意象做一在時空上更為開闊的描寫。在這個貌似淺易明晰的核心架構下,《霑風社》在書寫內容與劇場實踐上,實有許多內涵與外延的多層議題可供查考與分析。

第一段「霑」,取意自「雨露均霑」的典故來描寫水,導演陳慧勻在演出前的導聆語尾要現場觀眾閉上眼睛,隨著情境音樂水聲的導入,讓觀者的意念彷彿回到一兩百年前周遭水域刻正春潮漫漲的空間映象。白衫舞者依序踏入廟埕,頎長漫舞的身影在正和軒打的鼓點裡,頗有論語先進篇中所提到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般令聖人都喟嘆嚮往的傍水、親水的先民之風。描寫「風」的情境的次段,著綠裙的舞群擬真植物與此段引入的傳說形象「風神」(由客席舞者黃雅美飾演)之間的力場互動,置身在廟宇廣場看這段內容,頗令人聯想到傳統「扮仙」同在此類民間信仰的神聖空間裡出現之時,與觀看群眾間產生的「廟民關係」因歷史變遷因素交疊而產生的今昔對比。到了第三段「社」,講的是土地的主題,舞作的表現上卻似話鋒一轉,引入請神的小法鼓做背景音樂,舞者的身體不再作前二段的寫意與擬真的線條延伸,而歸隊到頗似陣頭的短促身體節奏之中,這段的意象除了導出比較多連結漢文化中土地人民的身體勞動與尚武的意象,也似乎試圖在這脈絡中藉著請神咒的儀式性,傳達這齣製作在地震天災後祈求眾神保境安民的意涵。

恰恰就是這「霑」、「風」二段與「社」段的舞者身體使用的不同邏輯,讓我們既察覺作品書寫風格上在章節間出現的裂罅,也引發了對劇場與文化間所指涉的多重文本的想像。整件作品雖在時間序上貌似三疊結構,但前後並無敘事性的扣連,所以如果把作品鋪平來看,反而更類似源自西方宗教畫中的三折畫(triptych)形式。如將《霑風社》與基督宗教中的三折畫現象類比觀察,其中能發現的相似性是明晰而有趣的;三折畫是因基督教教堂中的祭壇空間而出現的藝術形式,三段式的畫體轉折除了在物理上可看成係順延祭壇的空間特性外,其面向群眾的指向性與演示意圖才是三折畫的文化人類學上的真正意涵。三折畫最常見的形式是居中的一折佔有最大篇幅,負擔敘說最核心的情節或意義的功能,其他二折則分列兩側作為補充的側翼。

《霑風社》的創作書寫意圖,若考其現場發放的作品說明,看似企圖藉三個大型的空間元素(水、風、土)的外部框架,以舞者的身體為媒介,讓靈、仙,符咒,儀式與人有關的元素在其中再現,構成整個文化環境劇場的內容。但要小心的是,不管是藉用霑、風、社(或水、風、土)等文字作為意象的乞靈,或者在劇場裡引入廟埕,歷史地緣關係物件(如五條港,接官亭)、風神扮仙,小法鼓請神咒等,是否僅是語意學上的外延式的堆疊式的集合,抑或能在內涵中互相引出想像的超文本,值得深究。諸如前段的分析,《霑風社》所接櫫的書寫意圖,的確在語意上撩起了令人無邊期待的想像,但扣其內容是否能徐徐舒卷出幽微的內涵,坦言之則不無令人意猶未盡之處。

《霑風社》除了在廟埕前面對觀眾演出,空間意義上恰如一件大型三折畫的變型之外,較長的篇幅著墨於「社」(土)段的肢體的雕琢,除了讓「社」段居於三折畫中的主幅地位,也明示「社」段與民俗結合的舞者身體使用邏輯方是舞團真正創作意圖。其得者,在於讓舞者身體在此段中與請神法咒擬型化,讓肉身的身體融入聽覺上漢語特殊的單音節頓點節奏中,精彩呼應這段內容主述身體作為自然信仰的重要介質的描寫;其失者,則為這段又揚棄了「霑」、「風」兩段由客席舞者所導入的流暢精湛的身體質地,讓針對舞蹈肢體的閱聆美感出現斷差。

入場領到節目單時,對《霑風社》的期待想像是人文、自然與歷史間的多重文本互文性的牽扯與互相觸發,但觀看之後的印象,比較類似如上的三折畫的同質性的多「文頁」(lexia)的演示;而段落之間的切換,則恰如文頁之間的切換,更等於是分割視窗的切換。三段文頁間所呈現的,也非是出於創作修辭上的語意學或者地緣文化學的辯證反思,反而比較靠近對漢民族農業文化的理型投射這般單一概念,但更換三段語氣的一場蒙太奇。水、風、土等意象的語意外延,可看成多重框架的呈現,但也形成分裂的螢幕與斷裂的身體邏輯,而在內涵的挖掘上也略嫌扁平與稚嫩。

這有著多重文本可能性的創作難題,讓人不禁回想到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所提的質/文議題,恰巧在《霑風社》中有內外不同層次的詮釋。作者在三段分頁中顯現的對身體質地的選擇與編輯,無非不是出於「質勝於文」的執念,認為「純樸誠懇,與天、地通的身體」應勝過「專業技巧雕琢的身體」;但就整個作品而言,質、文的界線考察似乎又應放在作品是否如創作意圖上所宣稱地對所追索的內涵都能精微成功地書寫才是。而弔詭的是,如果《霑風社》無法讓舞者的身體轉換成為能感易感的載體,成功上接這些自然與神秘元素的美感,而形成作品最強有力的核心內涵,則直觀審美內涵的薄弱就又會讓作品不免浮現「文勝於質」的弊病。如此小寫的「質勝於文」的文采,無法掩飾大寫的「文勝於質」的扁平與薄弱,這其間的關鍵,應該還是對身體連通歷史與自然空間的議題的思考,也是《霑風社》這支作品應該打通的任督二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