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稻草人現代舞蹈團
時間:2016/05/29 14:30
地點:台南今日大戲院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與怪物搏鬥之人,應該當心自己別成為怪物。當你從遠處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這兩句尼采語錄,是《今日.事件》創意的來源,也是舞作營造詭異氣氛後留給觀者的一記禪宗似的棒喝。編舞者羅文瑾以1946年開始營運的台南老戲院今日戲院為舞作發想與展演之地,透過觀察戲院放映廳與老舊、斑駁的硬體空間(如冷氣機房、頂樓水塔與鐵梯,以及三間沒門的蹲廁等)展開編創的想像與佈置。佈置,指的是建立起作品內各要素間之關係的安排,也就是透過舞者在觀眾席間的遊移與螢幕影像間之關係,將今日戲院的放映廳重疊於舊日想像與當下現實、廳內空間與廳外建築、坐著的觀眾與遊走其間的鬼魂中。這些意象同在一個空間內並置,創造了既真實又虛幻的場景,彷彿在平行時空中所能遇見的詭異景象。

戲院是螢幕幻影與觀眾真實存在共處一室的空間,本身就帶著一抹詭譎的氣氛,更何況是年歲七十、招待各式各樣的人、放映過無數關於人(或鬼)複雜情感的老戲院。選擇老戲院作為懸疑題材上演的空間的確可能給作品添加陰冷的氣氛,更何況放映廳外老舊、毀損、斑駁的建築物也在螢幕上呈現,更增添戲院主體的陰冷感。

置身於空蕩的觀眾席,羅文瑾感受到戲院像個老人透過偌大的螢幕與她相互凝視,於是她將今日戲院置換成老人(螢幕中的男人)。男人遊走於戲院裡外的建築,在貨梯中、機房內、廁所間、鐵梯上,甚至化身為活生生的人形進入觀眾席。影片中漠然無語的人影與破碎荒涼的景象,讓男人像似獨處於另一時空的遊魂卻又不時地出現在戲院的任何可能角落。他是整個作品的主角,他是戲院,戲院才是主角。數不盡的觀眾進入主角的空間,卻不帶情感的在電影落幕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任其老舊荒涼。以戲院作主角是整齣作品的核心,編舞者構思的漂亮,但卻也是舞蹈的致命傷。

舞者如戲院中遭火吻後眼睛留疤的遊魂,散佈於走道、從上而下翻越觀眾席、遊走在椅背上,相對於偌大螢幕中男人的影像,舞者顯得渺小。舞者在不聚光或背光的地方舞蹈、動作隱而不顯;把戲院觀眾席當成舞蹈空間也使動作無法施展。同時,觀者也不時得轉頭扭脖子才看得到舞者。而透過影像製造的神祕感在近距離或零距離(與觀眾接觸)的情況下消失不見,觀者的想像空間一旦被活生生的舞者給佔據,感官的頻道馬上從視覺想像切換成動覺感同。影片中靜默的老人操演著日常生活動作,和現場以現代舞技術為基底、全身扭動的舞者呈現巨大的反差與跳躍,致使兩者間難以轉換、關聯。當螢幕影像、散佈於走道的舞者、化身為人形的老人,與天花板投影的眼睛共同出現表達多重凝視時,我即迷失在眾多的元素中難以構築其中的意義。編舞者想要透過燈光與舞者將整個觀眾席包圍吞沒,並與影像共構作品,然而太多的元素反而使觀者失焦。像似鬼魂般的白衣女子想要漂浮於觀眾席,卻礙於配合者的熟練度,使其看起來「舉步維艱」。於是整齣作品在台上影像與台下舞蹈的切換、影像場景的切換,加上刻意安排打斷作品連貫性的橋段下(如遲到觀眾入場與投影當機待修復),碎裂成謎樣般的片段。這可以看成是作品訴求的懸疑,但也可能造成觀眾的困惑與不解而無法感動的關鍵

《今日.事件》中極具詩意的兩個場景是我能專注凝視並沉浸其中的兩段。一段是開場不久黑衣鬼魅翻越觀眾席到前排空蕩座位區以簡單動作舞蹈的場景。這一幕的詩意在於黃色的光暈灑落在空無一人的一排排座椅上,鬼魅們遊戲其中,由此顛倒了戲院中應該是觀眾存在而鬼魅們不見的意象。此外,這個空蕩無人的畫面也醞釀出懷舊與感傷的氣息,因此給了我雙重的想像與感動。另一幕是大紅布幕上火燒般的投影,白衣女子的影像置身其中,像是戲院經歷祝融之災的情景、也像逝者火化過程肉身嚎叫般令人不捨。當然,這些想像皆是因為我的凝視而浮現,凝視能讓所見之景透過自我想像的投射,讓畫面對我說話。

羅文瑾主持的稻草人舞團一直保有跨域創新、異域結合與不斷探索嘗試舞蹈創作的可能性,這次的演出舞者需要蒙蔽雙眼、綑綁雙手、翻爬遊走在觀眾席的座椅、椅背上,這些嘗試與作品的創意發想和其中部分的精彩片段值得我們繼續期待。特別是羅文瑾以「凝視」為創作之通道同戲院對話,如此,也讓參與其中之演員、工作人員與觀眾同時被「吸入」戲院、聽他說話、看他樣子、聞他氣味而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