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劇團
時間:2016/05/28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法國詩人韓波(Arthur Rimbaud)有句名言:「在富於詩意的夢幻想像中,周遭的生活是多麼平庸而死寂,真正的生活總是在他方。」

「生活在他方」,異鄉與故鄉之間的情愁糾葛,牽掛與擺脫牽掛之間如何選擇?本劇自此擴大觀察,再次提問:「為什麼離開故鄉?」當抵達異鄉,如劇中到美國留學的中國女孩徐夏仍猶豫說道:「我應該愛美國嗎?」藉由本劇的台灣中文類型,擴大本問號的範圍:「我應該愛____嗎?」填空中的地名,可依照台灣各族群對於雙腳所站之地,任意填入此「異鄉」名。

導演楊景翔於節目單中寫道,本劇副標題可說是「由一群台灣演員以台灣中文演出翻譯自中國編劇以英文寫作關於美國移民的故事。」而本劇貫徹如是,英文劇本間人種口音分別,表現自演員台灣中文之中的種種口音,同時也影射台灣的多種族群。並從語言展現「文化的融合與拼裝」,自劇情中可見文化並置衝突的過程,到最後對於國界文化分別的種種提問,不禁想起聖經中「巴別塔」,上帝以語言的混亂分化人類,破除人類合作,建築巴別塔直達天庭的可能。不同文化與經驗在本劇的演員身上充分體現,自語言的轉譯與使用中,扮演包含從演員自身的歷史到劇本中的設定,彼此互相映照,除戲耍語言並在劇場空間中多重寓意,演出的畫面之間,造成再詮釋的開放性。

序幕即展現本劇「集體即興」創作型式,演員兩兩跟隨與模仿,節奏與動作之間,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揭示本劇「意在言外」的質地,劇場的虛實並行,以演員間的無語之言開展。劇場一如排練場之企圖將演出擴充意義,於是以無明顯場景的舞台為主,劇場的空,得以填滿歧義。物件於劇場中的隱喻紛陳,文字,紙袋,剪裁出都會以及語言印象,紙袋的輕盈容易攜帶,並如資本主義消費行為的眾集合,以演員頭戴紙袋,表現在此消費行為中,大都會消除個別獨特性的現象,人失了面目,於是在異鄉呈現出「非人」狀態,進而,到劇中身在美國的中國人徐林,所經營殯葬業傳統「紙紮人」的聯想,解消對於「人」的定義。本劇演員穿梭「人」與「非人」之間,依靠口說敘述成形的場景,與演員演出靈活調度。椅子同時也是此都會中「位子」的象徵,非劇情段落中演出的演員,仍坐在台上的旁觀姿態,將演員與觀眾的界線擦去,此劇將觀眾的現實同時納入,觀者不會因投入劇情而停止思考。

劇情任意遊走在「人」與「物」間,片段畫面碎裂閃現,現實與異想交插,物件象徵處處。接著於「中餐館」場景段落,一桌數椅陳設在劇場空間中,將「大閘蟹」此海鮮象徵中國移民處境,由「吃」的動作串連,中餐館中油膩豔紅的桌椅,紙袋上紅色書法字中的各種氣味與烹煮方式,以數量眾多形成景觀,將在異鄉的飲食行動提出鄉愁,與無法抹滅與否認的故鄉文化,更以演員筷子與碗的碰撞雜響,強化飲食行動中的文化個性。在劇情進行中,導出文明社會禮儀於「吃」的行動解體崩塌,人的面目逐漸現出動物性,如扮演大閘蟹的演員鞭笞椅子上的演員,演員在痛苦又愉悅的喊叫喘息中,描述著味覺與記憶,具象了「吃」的暴力,甚且模糊物種間的界線。於「海產店儲藏室」場景段落中,作為食物的「海產們」自述表白,大自然於資本社會的價值呈現,在於買賣行動之間,「海產們」成為「人類」權力慾望之競技場。大閘蟹的「嘎嘎嘎」歌舞,看來無厘頭,然其「非語言」與動作中的動物本能,總結了移民者的生存之道,文化種族互容的矛盾,以及演化過程的彼此廝殺,勝者為王的殘酷事實。本劇「人」與「物」的辯證精采,象徵簡潔轉換快速,然豐富內涵與多線頭的敘事,在輕重不分的碎裂畫面間,整體連結似乎較不緊密。

整齣戲傳達出劇場「遊戲」的本質,例如「紐約市上空的直升機裡」場景段落中,女主角徐夏與海關警察搭乘直升機看夜景,舞台上以紙袋排列出的高樓意象,畫面引起如漂浮水面的天燈聯想,超乎現實的尺吋與高度,於劇場想像中展現地球村的眼界。而在海關警察的獨白中,可見信任是穿越國界之間的橋樑,然而建築容易拆毀更是容易,並由海關警察驗明自己的DNA行動中,體現沒有人擁有純正的血統,因此種族的分別真是一種想像?藉此本劇傳達出,人應回到「人」的本相,打破偏見,真正認識眼前的「人」。但人種間是否可能消弭界線?舞台從滿滿整齊陳列的紙袋與地上的界線開始,進行到空曠無物,再到劇末,於著名的紐約市地下國歌「New York,New York」歌詞「I wanna be part of it」之中,演員頭戴紙袋灑錢滿地,接連爆炸聲中,站立痙攣扭動的死亡之舞,劇中閃現的歷史切片,「可能的祖先們」(如劇中的印地安人)與「海產們」並列,超現實的幻想紛陳,再以此象徵現狀。劇中女主角自陳中國不能使用臉書,來表達移民者背景,與其美國夢的幻想成因,在此表現各國家畫給人民的自由界線不同,女主角身處異鄉再看故鄉,「他方」走一遭,再次願意回歸故鄉「生活」。

移民偷渡的題目,不久前方在盜火劇團的《生存異境》劇展中呈現,可見劇場成為時代當下的縮影。本劇對於種種界線的討論,回應當代世界局勢,而片段畫面之間乾淨而疏離,又能彼此對應,整體是齣節制而精準的演出,黑色喜劇的氛圍舉重若輕,不可消弭的國界間,雖載歌載舞沖淡壓迫與苦難,也再次提出其存在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