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列賓、高雄市交響樂團
時間:2016/05/22 19: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文 羅文秀 (音樂工作者)

這場音樂會是2016年高雄春天藝術節音樂節目中的重頭戲之一,以謝德林(R.K.Shchedrin 1932)的《莊嚴序曲,作品62》揭開序幕,接著是1971年出生的俄國小提琴家瓦汀․列賓(Vadim Repin)與樂團合作的蕭士塔科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 1906-1975)《A小調第一號小琴協奏曲,作品77》,下半場則安排高市交演出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D大調第一號交響曲》。

謝德林的《莊嚴序曲,作品62》創作於1982年,為蘇聯60周年慶寫下的作品,作曲家為符合蘇聯當局的偏好,音樂顯得相當平易近人,於樂曲中添加許多樂器,如銅管、短笛並加上打擊樂,使得樂曲的色彩相當豐富,並且熱鬧富慶典氣息。

蕭士塔科維契《A小調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作品77》創作約於1947年,因史達林時代的文化政策問題,讓蕭士塔科維契完成此曲時並未立即發表,延滯1955年才首演成功。樂曲由四個樂章構成,開頭樂章是「夜曲」,主要由小提琴來做主導,樂團的伴奏居次要地位,小提琴家列賓以一種暗啞音色表現著苦悶、不安的情緒,聽眾很容易被困在鬱悶壓抑的樂聲中而覺得暮氣沉沉,但這種不討喜的氛圍才是作曲家所要的,適足以描繪他在創作上遭到當局譴責的心境。

作曲家安排自己名字的縮寫DSCH做為第二樂章「詼諧曲」的重要動機,DSCH轉換成音名Re、降Mi、Do、Si,音符不斷做著各式變化與原型參雜,時而現身小提琴聲部時而在木管群或弦樂群之上。乍聽之下有些紛亂,依賴DSCH的出現做為失序中的一盞明燈,製造紛亂又隱含著秩序。小提琴則以非常活躍的技巧與樂團搭配,只是樂團與獨奏者之間不安情緒的協調,顯得有些雜亂不穩定,但獨奏者的高超技巧更讓人注目悄然地掩飾此一缺憾。

作曲家為傳達個人很有深度的想像力,則採用巴洛克時期的帕薩加利亞(Passagalia)形式,讓古老曲式隱喻生命中有過的沉重經歷,此第三樂章如同一般樂曲的慢板樂章,主題有17小節之長,進行八次的變奏,從前面的紛亂失序中走進沉澱的時刻。樂團的表現雖不似那麼沉重有厚度,卻帶來另一種心情轉換,最終只剩下小提琴的吟唱,不知不覺中進入一段很長的裝飾奏,獨奏者得以自由地發揮,由荒蕪低訴的情緒到炫技的高潮,直接進入終樂章。以戲謔(Burlesque)風格呈現的終樂章,特別加入木琴,這一刻樂團與獨奏找到了彼此,音色變的尖銳碎語,小提琴也以詭異怪誕的音調與之嘲諷相對,展現各式各樣的人群中尖銳的叨叨絮語。樂曲是作曲家生命痕跡的紀錄,帶著灰黑、壓抑、紛亂怪異的氛圍,與一般樂曲以熱情、絢麗歡樂為終結的訴求迥然不同。聽眾應先瞭解蕭士塔科維契小提琴協奏曲的真確內涵,不然,聽者很容易陷入一種錯誤的迷惘之中。

2005年NSO的「發現馬勒」演奏一系列的馬勒交響曲,掀開其神秘面紗,讓更多人有機會認識這位作曲家,近兩年來台灣各大樂團爭相演奏馬勒的交響曲已蔚為一股風潮,把馬勒帶至台灣各大城市,可謂台灣的馬勒時代來臨。這回第一次聆聽高市交演出馬勒的第一號交響曲(2014年12月曾演出過馬勒第四號交響曲)。

第一樂章描寫大地從睡夢中甦醒的情境做為開場白,從暗黑土地中逐漸醞釀的生命跡象,會再度於發展部登場。呈示部的主題來自聯篇歌曲《旅人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中的〈今天清晨穿過田野〉(Ging heut morgen übers Feld),以單一主題的變奏方式來處理。再現之前有段緊張狀態,主題幾乎是以喊叫式的再現迸放、銅管翻飛的誇張顫音,如此的解放精神正與開頭大地的神秘氣氛成強烈對比,同時也預示了末樂章的景象。

以農民粗獷的蘭德勒舞曲帶出第二樂章,當舞曲婉轉滑入中段甜美且帶著嬌氣,剛好呈現頹廢年代的耽逸病態美。樂團掌握住農民的活力精神,對比著滑音製造出來的頹廢風,整體表現可說是全曲中最好的樂章。

帶著諷刺意味的第三樂章,由弱音的低音提琴唱出樸拙兼帶些僵硬的句子,但演奏者的樂句中反而多了一些戰戰兢兢的感覺,接著在大小調轉換當中進入低俗酒館的氣氛,有些吵雜又帶著尖叫聲。指揮在送葬進行曲消失之際,由小提琴引領聽者進入一段憂傷的情緒,這是來自《旅人之歌》的第四首〈情人的藍眼珠〉,或許在抒情之中添加些夢境般的情境,更能營造出迷人的魅力。

地獄到天堂是馬勒想在第四樂章中傳達的意涵,經過一番天崩地裂,感受地獄中可怕景象之後,浮現出一段撫慰人心的主題二,指揮細心的處理這兩者間的極大落差。發展部中,聲部間錯綜的線條隱含著作曲家內心的諸多想像,是為了表達更多衝突與戲劇性的思維,例如中提琴以其暗啞音色隱喻一段即將消逝的晦暗過往,銅管三度引領邁向天國的永恆之門,皆是亮點,特別在終樂章的後半,將此複雜聲部的交織發揮到最高點。樂團確實依譜呈現這些重點,成功地表現馬勒的想法。但整體張力的擴張還有一些空間可發揮,稍嫌保守的管絃色彩,少了刺激感官的煽動激情,例如咄咄逼人的號角在氣勢上少些說服力、主題的美是抒情或是令人迷惘、墮落的頹廢風都是可以探討的課題。

指揮以背譜方式演奏馬勒交響曲,五十六分鐘的長度,整體架構、主題、樂段還有主要聲部間的錯落有致,屏除看譜的束縛,可以感受到指揮做足功課的自信,最大差異在於音樂不再是塊狀的拼圖,而是鮮活主題對比之間的抑揚頓挫與爭鋒相對,讓樂曲的述說更具完整性。除了清晰的思慮之外,或許仍需要一些細膩、沉澱和美的抽象元素來填補,更能燃起聽眾內在的共鳴與感動的心扉,希望下一首馬勒交響曲會更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