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16/06/2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戴君安(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立起於屏東的種子舞團,再度進入首都演出,以「承襲」為題,將長時間在南臺灣走跳的群組遷移,好似將南方的泥土倒進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般,他們的「氣口」(khuì-kháu)應會讓北部人接收到滿滿的陌生感,或感受一波舞蹈搬演的文化衝擊。「承襲」分為兩個作品,分別是《繫》和《What a Good Question》,雖然兩者風格不同,但看來都是圍繞著同樣的話題,諸如家庭、關係、生涯、傳統與自我。

鄭沛怡編創的《繫》有著超多(或可說過多)元素集合於一,包括啃雞腿、復古唐裝、黑色地板上的白布、舞台上方懸掛的三片布幕及投射在布幕上的花影、貼膠帶的獨身女子、現場演唱與演奏的《雨夜花》等等,不同的訊息持續轉換、拋出。看到最後,眼花撩亂之際,隱約浮現了一家子較量的感覺,使得作品既有聯繫之意也內含嫌隙之喻。

《繫》從舞者們傳遞、搶食一隻雞腿開始,他們身著仿唐裝設計的表演服,好似標示著傳統家族成員的概念。他們也試圖精準的透過動作語彙傳遞訊息,卻加深了挪移之間的束縛與羈絆,切割他們彼此間的聯繫。雞腿退場後,舞者們在地上的滾動,彷彿是掙扎著破出窠臼的軀體,但終究他們還是整齊劃一的進行男女對舞,宛如大宅院中的三對怨偶,雖然動作一致卻未必同心。

無視於其他人的追逐、爭奪、拉扯或互相倚靠,鄭沛怡默默的在地上貼著膠帶,直像默默在為自己鞏固地盤的持家者,她應該就是扮演傳統家庭中,靜肅、不起眼卻有其一定地位、身分的特殊人物。黃文人在人群中,不停地傾倒、不住地尋求支撐,她的靈巧身手與其被動的、需要扶持的樣貌相映成對比,也和鄭沛怡扮演的角色產生互斥的反照。

接著一群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跑著,無意識地隨口喊著:「我」、「我」、「我」之後再離席。就在黃文人和一名男舞者,偶而跌落,隨即復起的相互抬、舉、推、疊時,另五人從左側走直線入場,再分散位置將場子佔領,動作一致的如一集合體。此時,黃文人再度拿著雞腿進來,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雞腿儼然是傳家寶的化身,除了滿足搶得者的口腹之慾外,也象徵其不得分享的特定意義。

接近末段時,舞者們先沒入上舞台地板上的布中,再一邊滾動身體,一邊將白布推開,鋪平在整個舞台上。在無法想像白布的使用意義之下,我只能說它改變了黑盒子框架中的視覺感受,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深邃而無限延伸的暗黑。也就在此時,隱身在黑盒子上方的演唱者吳志宏,聲音略帶嘶啞的傳出《雨夜花》的歌聲,雖然歌詞偶而含糊,大致上還算稱職的演繹了詞曲中的意涵。同樣隱身未現的小提琴演奏者,與歌者的節奏相互牽引,深化了結束前的淒淒然之意。

隨著《雨夜花》的引領,兩位身手不同的女子有如爭妍鬥豔般,各自使勁地表現自己的絕活。一位身韻婀娜;另一位瀟灑迤邐,她們可比為黑白對弈。這時猛然想起那無法理解的白布,覆蓋於黑色地板上,似乎是黑白棋子交接的擴大想像。最後,鄭沛怡冷眼看著她們,微弱的燈光漸漸全暗,結束這首受縛於傳統制約的《繫》。

黃文人編創的《What a Good Question》也是一樣的運用許多元素,雖然主題很簡單,元素的運用卻很複雜。開場時的鋼琴演奏可算是一段挺長的序幕,音樂演奏結束後,一道黑幕將演奏者隔離在幕後,然後一切便停留在一片漆黑的狀態下。這漆黑的狀態雖然只有數十秒,卻是個漫長且難以理解的等待,難道是為了沉澱心情?轉換情境?或是其他意圖? 問題不斷湧現,卻不得其解。不過,在聆聽鋼琴獨奏與暗黑時刻的靜默之後,終於看到了亮光與人的霎那,的確是令人對接下來的發展充滿了期待。

場上終於開了兩盞燈,三位女舞者出現在舞台上。當更多盞燈亮起時,其他幾位舞者也進入舞台,她們的手臂畫圓、前伸、展延、彎曲,且重複多次相同的路徑。許多畫面中,他們的手臂宛如長刀,劃破空間,為自己開路。之後他們再發展成王平合與鄭伊庭的雙人舞及陳姿吟、范家瑋與蘇珮淳的三人舞。三人舞看來極似一段三角關係的糾纏,其他人則停下腳步,看著這三人如火如荼的展開愛人保衛戰。最後,陳姿吟和范家瑋一起離開現場,態勢已然表明。

黃文人和鄭沛怡分別說了一段有關婚姻的切身問題,包括被問及婚姻狀態的尷尬情緒、對於愛情的等待、對於生涯規劃的看法等,無一不是當代女性常被捲入的敏感話題。隨後,劉詠晟手抱著玫瑰,分送給在場的六位女舞者。接著出現了新娘捧花,在拋接的過程中,雖然搶花的人也很積極,但最後他們似乎都有意把象徵幸福將臨的捧花傳遞給黃文人。接到捧花的黃文人卻迅速將花再度傳遞出去,這樣的訊息是否意謂她並不希冀得到婚禮的祝福?而渴求幸福之神降臨的鄭沛怡則無緣承接。

舞台上放置一個不斷被移動、轉換方向的階梯,舞者們在階梯上、下、左、右不斷地攀爬、滑下,宛若追求幸福之路的種種歷程。接著又是一陣搶花的段落,這情景和上一個作品中的搶雞腿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被搶的物品具備不同的象徵意義。在這段的結尾,王平合將花砸向劉詠晟,好像表徵戀曲不全然甜美,婚姻不一定是幸福的保證。但這鋪陳卻和下一段呈現強烈的反差,即鋼琴演奏家再度出現,帕海貝爾(Johann Pachelbel)的《卡農》(Canon in D)在她的指尖彈出時,黃文人和范家瑋像是一對戀人般,跟著旋律舞動,接著的是小提琴家和鋼琴家合奏,共創一幅和諧甜蜜的畫面。

隨後舞者們推著一個黑盒子出來,在盒子正面上顯示一個個受訪者的影像,同時也聽到他們表達對婚姻的看法。姑且不論這段受訪紀錄是否具代表性,就播放的形式而言,讓每個受訪者的長篇論述直接放送,略顯呆板而無新意,就和現場音樂演奏一般,幾乎都是直接插入而無融入。似乎為了讓演奏者露臉而刻意讓他們出現在台上,雖然小提琴的置入比鋼琴好一些,但是音樂家的出現應該可以和舞蹈再多些磨合。

最後,鄭沛怡穿著一襲新娘禮服入場,承續、延襲的氛圍也跟著拖曳其後的加長裙擺進場。當她緩緩踏上階梯時,婚禮的祝福瀰漫於整個空間。舞者們除了幫她拉裙襬外,有人將自己埋入裙襬中,彷彿要沾沾喜氣,而黃文人則坐在其中一階,眺望自己的遠方。

《繫》和《What a Good Question》表明了每個人追求的幸福不盡相同,即使各自揹負著「承襲」家族託付的壓力,仍要為自己開創快樂之源。祝福她/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