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大衛.溫帕許
時間:2016/06/09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把《孤單在一起》與《如饑似渴》放在同一檔展演中,真是有意思的選擇。若是將「為什麼要裸體」的問題,同樣問上《如饑似渴》,答案應該再明顯不過了。

關於挑戰劇場中不曾直視的,這樣的梗不稀奇。早些年,傑宏.貝爾來台的同名舞作,整晚不跳舞,只是走來走去,便溺、摳弄、拉扯身上皮膚,透過文字在身體上塗抹,象徵性地去標籤化,提醒觀眾將身體扁平的危機,更挑戰我們未意識到的框架。反觀《如饑似渴》,其迫人在於,大衛.溫帕許的確如節目單所言不做觀念藝術,不說教,不透過文字本身進行身體的標籤與去標籤。他直接脫離以語言為基底所構築的認識系統,直接在身體上硬來。

當然不只在身體上,更精確地說,也許是在於感知上。

從一進劇場那堵奪目的反光牆,反射著觀眾席變得有點亮,但又不是一般熟悉的劇場燈或白光的亮,而是有些令人目眩的亮。黃光透過凹凸不平的反光牆,折射出火光般熠熠閃動,更似乎強迫著我們進入某種奇異經驗,你必須直視,卻又難以直視。

目眩一陣,舞台燈光逐漸打白,反光牆頓時折射出令人神經緊繃的氛圍。一位身著黑色塑料衣的男子,自牆後猥瑣走出。眼神東張西望、嘴裡不斷吸啜、或咀嚼、或乾嘔,口中玩弄許久的唾液就這麼吐了出來。接著,同伴們自牆後紛紛走出,嘴部操演著類似的動作,唾沫也一樣向外噴發,像遊戲一般。很難說這些身著黑色塑料裝的人們有什麼樣的「身體」,只能說他們的身體呈現猥瑣、憋腳,卻又為即將噴發慾望而興奮不已的「存在」。

起初,你會感到這些黑色塑料人新奇、滑稽、甚至有點噁心。但逐漸,從嘴巴開始進行的奇異吸啜成為他們的溝通、親吻與咒罵,參雜著猥瑣、滑稽、甚至有些危險,彷彿病毒般擴散。就在他們一一裸露乳房、雙臀、甚至陰囊,加以拍打、捏擠、吸吮後,這些身體部位怎麼開始變形了。尤其,當年輕的女舞者不斷拍打自己的乳房,好似著火般焦急。拍著拍著,有一瞬間我以為這對乳房是假的,臀部是假的、男人的陰囊也是假的,就像表演者身上的塑料衣一般,也變為一層衣服。但別以為這是出生醫科的創作者,以科學觀點對身體刻意的客體化、無差別化。對我來說,大衛將身體裸露、戲謔與玩弄,是為了將身體的刻板印象與界線暫時模糊,大衛要將它們抹去,以重新拓展關於身體與慾望的歡慶和爆發。

於是,較年長的女人被另一位年輕女子以均速踩踏著陰部,並發出有些淒厲的叫聲,乍聽好像有點慘,但又有些曖昧。這樣叫著、踩著,我突然以為眼前看到的是一架樂器,原來後方的兩位男性加入了和聲陣容,四人就唱起來,還不錯協調。和聲有點美妙,四人也呼吸一致。關於情慾,他們不只遊戲得開心。到後來燈光轉紅,身體透過前面一陣誇張戲謔、玩弄等搖晃,各種情緒與慾望相互拉扯衝撞,就在年輕男人的陰囊被年長女人擠捏所產生的張力與叫囂下,高潮推至極致。爆點過後,男人眼神空洞了,紅色燈光下,無神地盯著觀眾席。

從頭到尾,「眼睛」與「觀看」是被刻意放大的。除了舞作開始前,反光牆在視覺上製造的暈眩與緊繃,第一段從頭到尾,一男一女矗立反光牆兩側高處,像監督者般看著這群人,卻不作聲。如此的視覺強勢,竟在接下來的一段,換成了兩顆大大的屁股。時不時,又將男性表演者的眼睛直直對比著女性表演者的乳房。從眼睛而來的觀看,或因觀看而成為強勢感官的眼睛,到底與其他身體部位有何不同?更不用說,大衛在一開始便要觀眾把視覺的強勢摘除,所以女人將男人的眼睛象徵性的拔了出來。到最後,男人的眼「神」透過身體慾望的激烈震盪與暴力擠壓,失焦了,游移慌忽了。

大衛的「儀式」不想讓眾人心醉神怡,與眼前幻象合一。相反的,他給出一種距離,甚至因為一開始的噁心與防備而產生有點警醒的距離。好比我的身體對於唾沫噴向觀眾席產生一種抗拒、一種緊繃、然後時不時的發噱一笑,鬆了一下,又繼續緊繃。但這一鬆一緊間,其實就漸漸進入他的時空,那個相互挑逗、攻擊、慾望的世界將你吸入,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震顫、快感與興奮的世界。有點像是巴代伊在《情色論》中不斷辯證禁忌與踰越的關係「踰越的基本前提是尊重禁忌存在的事實,超越禁忌卻不廢除禁忌」、「禁忌與踰越反應兩股相反的力量,禁忌令人退縮,但魅力卻令人踰越。」所以他們猥瑣、憋腳、滑稽,卻又不斷推擠、拉扯,將彼此丟向踰越/愉悅的邊界。也很像獻祭,那是將生命的不連貫拋向連貫的可能途徑,卻又混雜對死亡與未知的恐懼,正是那既愛又怕的狀態得以將顫慄推向高潮。

如果說《孤單在一起》裸體後是穿上了一件美麗的舞蹈,並且多數時候乘載著「意義」,關於一場關係的隱喻。那麼《如饑似渴》的裸露則讓我分不清那究竟是肉還是衣服,他逼迫你震盪想像力至邊界的過程,所有意義可能都不及現場的真實碰撞。直到最後電子舞曲一放,我才發現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更發現自己其實無力在過程中,或者過程後思考什麼,那種恐懼與挑釁已侵襲全身。甚至有那麼一刻,我幾乎以為台上眼神詭異的長髮男子會朝我撲過來。所幸他沒有,於是禁忌還是得以保全自身,愉悅也才有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