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窮劇場
時間:2016/07/07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在窮劇場舊作重演的《七種靜默:懶惰》一劇,看不見印象中七原罪癱軟的「懶惰」形象。事實上,在戲正式開前,三名黑衣演員(賴麗婷、吳邦駿、胡書綿飾)如超商店員般,對著進場觀眾不斷複誦「歡迎光臨」與各種商品折扣,一種毫不懶惰的窮忙感,瞬間迎面而來。

在三名黑衣演員之外,還有另三名主要角色,一同撐起了《七種靜默:懶惰》之故事線:分別是工作家庭兩頭燒,被罹患精神疾病的住院妻子消耗殆盡的房地產經理(男,黃民安飾);幻想擁有電視劇中幸福人生的二十五歲秘書(女,彭子玲飾);準備第四次大學重考的二十歲打工仔(男,王肇陽飾)。三名角色互有牽連,三段故事依序登場:中年婚姻危機、成熟男子與青澀女孩的辦公室戀情、癡情少年敢愛敢恨(或是由愛生恨)的姊弟戀,看似八點檔、偶像劇、言情小說般的老掉牙劇情,成了無人能逃脫的人生輪迴。

在尋常愛情/激情故事中,不尋常的,是每個人物被制式規範、不斷重複的日常動作。上網、滑手機、接電話、開門關門、跑步健身、電話行銷、簽公文、操作飲水機、化妝、做愛、用餐、騎車,還有同時涵蓋了煮咖啡、結帳、取貨的台式萬能超商服務。這些現代社會的身體運動,成了每個個體的簡化象徵,像是法國哲學家紀德堡(Guy Debord)在《景觀社會(The Society of Spectacle)》一書中所描繪的資本主義。為了符合規模生產的效率要求,勞動被切割分解,連帶的,「人」失去了綜觀全貌的機會與能力,變得破碎且疏離。在此同時,維繫這資本主義的,是創造一個「美好未來」的神話。如紀德堡所說:「只要社會夢想著需求,夢想就永遠會是一種社會需求。」【1】所謂夢想,正是對生活的慾望,在消費時代以各種虛幻樣貌被推銷、被販賣,如房地產之於美好家庭,如移民「先進國家」,如考上大學所承諾的出人頭地,甚至是秘書時常掛在嘴邊的韓劇台詞「要幸福喔」,彷彿說了另一種語言,就將獲得另一種截然不同、且比現在好上許多的人生。在這樣的慾望驅使下,人們不得不心甘情願地墜落至無盡的虛幻勞動中,像是舞台上那鋪了一地的沙,勾勒著虛浮的繁華城市意象,卻為所有亦或行走、亦或爬行其上的人,換來一身灰頭土臉而已。

同樣的重複,也呈現在戲劇結構上,簡潔精煉地去除一切無關雜訊,聚焦於特定時空場景,如醫院探望妻子、辦公室洽公、騎車在兩份工作中穿梭。以燈光變化或動作轉變做出區隔,一眨眼就是另一時間之相同場景的重現,偶爾甚至彼此穿插。然而,在重複的片段中,卻透露出一條細膩的敘事線,不讓被切割分解的場景落入破碎零散的境地。透過微妙的光影,演員動作姿態、彼此身形距離、行動速度、聲音情感間的隱約波伏,讓每一次重複都帶來更大的強度,擺盪著觀眾的情感。前一幕累積的幽默笑聲,一次又一次地增強,在突破某種臨界點後,忽成了諷刺的椎心狂槌。直到第三段故事完結,因公受傷的打工仔住進醫院,經理來到病床前探望,場上畫面構圖彷彿回到第一段經理與病妻那一幕,將前後連成一完整的圓。微妙相連的線性敘事,與純粹精煉的片段本身相互支撐。恰到好處的抒情,反引出更深刻的衝擊。

在三個角色三段故事的分配上,黑衣人的存在顯得格外特別。他們有時是與主角生活相關的「他人」,有時則成了主角如影隨形的另一層自我,複述著相同的話,擺動著相同的動作,甚至在主角的對向凝視中,替主角完成了其自身的說話或行動。在他們無所不在的身影中,彷彿暗示著我們在重複且麻痺的勞動中,甚至與自己的影子、內在的自我分離了。與內在黑影相對的,或許是覆蓋包裹著勞動形體的衣服。服裝之於外在自我的重要性,屢屢於台詞中被提及,無論是經理對秘書所說:「有重要聚會,你要穿得體面一點」,或是打工仔重逢的羞辱:「你的衣服窮酸極了,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我們更是一再看見角色重複穿衣脫衣的動作。穿上衣服,就代表了我們的身分地位於焉確立,連帶更決定了我們的勞動方式。就像是童話中穿上紅舞鞋就被迫不斷舞動雙腿的小女孩,我們為著更體面的衣服而勞動,但衣服卻反將我們綑綁在無盡的勞動中,以免遭受衣服被褪下的赤裸屈辱。與劇中多次出現的監獄意象(被判刑的打工仔、宛若監獄般的病房、或是由燈光投射出的監獄格欄)相互呼應,成了內外的雙層束縛。

既然是看似老掉牙的故事,自然少不了看似老掉牙的女性角色。在劇中某些時刻,很難不去質疑:「為何總是女性的服裝要被評價」、「為何劇中複製的依然是清純無知、只會做夢卻不知自己要什麼的少女形象?」、「為何性別關係總有著由階級掌控的權力結構?」然而,藉由充滿說服力的戲劇結構與細節掌控,這三段故事中唯一的女性一角,早已從性別刻板刻劃的「女」秘書,翻轉成性別之外每個人都能感同身受的各種姿態:即使是二元相對的權力結構,我們也看見她既是相對的強勢方,卻又是相對的弱勢方,避免了「非一即二」的武斷認同。儘管這女性角色承襲了被大眾文化一再複製的性別形象,她卻也是唯一一位經歷了明確轉變的關鍵角色。在她身上,反而讓我們看見了無論做什麼改變,都無法逃避的宿命原罪。

只是,懶惰究竟又是什麼樣的原罪呢?無論在何種文化之古老智慧中,總崇尚著勞動的價值,認為勞動是對於心智的鍛鍊。但在資本的罪惡面前,支離破碎的勞動,竟成了一種消耗,徹底麻痺了眾人之心性──而這正是,盲目、漫無目的,被迫消磨之「懶惰」。

註釋
1、英譯為「As long as necessity is socially dreamed, dreaming will remain a social necessity」,紀德堡著,肯.納布(Ken Knabb)譯,《景觀社會》(坎培拉:Hobgoblin Press,2002)第21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