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呂紹嘉、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6/07/09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生)

NSO國家交響樂團每年在樂季最後安排歌劇的製作已成傳統,今年碰上國家戲劇院整修,因此這次年度歌劇-威爾第(G. Verdi,1813-1901)《奧泰羅》(otello)改成在國家音樂廳演出。原本筆者以為會是歌劇音樂會(Opera in Concert)的形式,但正式的演出並沒有想像的精簡,而是以半演(semi -stage)的方式呈現。礙於硬體的緣故,雖然不是完整的戲劇呈現,但絕對是非常用心的製作,演出成果也同樣值得討論。

此次《奧泰羅》中除三位重要角色—奧泰羅(Otello)、戴斯德夢娜(Desdemona)、亞果(Jago)外,其餘皆由國內聲樂家擔綱。令筆者較失望的是擔任奧泰羅的麥可.雷赫斯基(Michal Lehotský),理應這角色要具備英雄男高音(heldentenor)的特質,然而雷赫斯基的演唱卻顯得有些無力,高音吃力。此角色的困難在於不只要表現出奧泰羅的英雄氣概,同時還要兼具細膩抒情的情感(例如第一幕的愛之二重唱)。可惜雷赫斯基的音色從頭到尾幾乎一致,缺少變化。而過於悶、陰暗的音色,或許一部分是戲劇走位的影響—奧泰羅的登場在觀眾席前方,樂團位置較演唱者高,其音量無法與樂團抗衡。又或者第一幕中間的動亂場景,奧泰羅的出現調停在合唱團後方,種種位置上的「不利」,導致演唱上的吃力。

另一主角戴斯德夢娜,由羅馬尼亞女高音希莉亞.科絲提雅(Cellia Costea)擔任,其扎實的演唱雖然十分成功,但卻未能表現出筆者心目中這角色應有的高貴氣質。第一幕的愛之二重唱,科絲提雅的音準有些飄忽不定,但越往後便恢復了穩定性。先前筆者所提「高貴氣質」,包括自然放鬆的音色,但科絲提雅在處理上太過於謹慎小心,未能讓筆者跟隨音樂線條起伏。或許筆者的要求嚴苛了,整體上的表現仍是出色的,尤其在第四幕〈楊柳之歌〉(Willow Song)及〈聖母頌〉(Ave Maria)。

或許就像此劇劇本作者包益多(Arrigo Boito)大大提升了亞果(JAGO)的重要性般,此次演出有著最精采表現的就是擔任亞果的男中音鮑里斯.史坦森柯(Boris Statsenko)。不只演唱,其演技也同樣出色。史坦森柯飽滿洪亮的音色,具現出亞果這角色應有的陰沉狡猾,從第一幕知名的〈飲酒歌〉場景就令人印象深刻。而最重要的獨唱曲〈信經〉(credo),指揮的速度偏慢,史坦森柯配合著指揮的速度,增加了邪惡的張力,這樣的亞果在使壞時應是深思熟慮的,而不是鬼靈精怪型的。

除了國外歌手的表現外,筆者也要特別稱讚國內歌手的精湛演出。除飾演卡西歐(Cassio)的王典份量較重外,其餘角色發揮時間有限,但在這「有限時間」內的表現,卻是敬業且出色的。像是飾演蒙塔諾(Montano)的葉展毓,一出場洪亮穩定的音色便馬上抓住觀眾的注意;飾演羅德利哥(Roderigo)的湯發凱,雖然一開始的音量偏弱,但不久後便逐漸好轉。以上這樣優秀的歌手只有一些發揮空間,實在可惜,期望之後的歌劇他們能夠有更充裕的表現機會。其他像是王典、范婷玉(飾演愛蜜莉亞Emilia)、羅俊穎(飾演杜洛維可Lodovico)等,均有良好的表現,筆者就不一一詳細分析了。

歌者能有良好表現,還要感謝樂團的伴奏。NSO國家交響樂團十分稱職的伴奏,給了歌者充分的演唱空間,而弦樂及木管細膩的處裡,增加了情感的層次變化。雖然說樂團的表現細膩,但另一面的問題卻有待克服—歌劇中較為刺激的場面,樂團顯得有些無力渙散。筆者認為這可能與指揮呂紹嘉的詮釋有關。先前所提呂紹嘉在第二幕的速度偏慢,有些段落顯得拖滯。例如〈信經〉唱完後的段落(Dover版總譜190頁,H段),是弦樂與亞果刺激緊張的段奏表現(幾乎全是八分音符),然而呂紹嘉的速度卻讓此段無法精巧輕盈地呈現出應有的律動,相反的,有如躡手躡腳「逃跑般」的音群像是長了尾巴。而最為嚴重的段落則是第二幕結尾的Cabaletta,其速度導致音樂鬆散。聲樂的旋律線條上有木管刺激的六連音,然而這六連音卻有些突兀,與樂團的主旋律部分未能緊密融合,聽起來最後的Cabaletta非但沒有「復仇」的渴望決心,還瀕臨著險些「解體」的命運。

上述提及的問題,有些時候也導致演唱者的情緒過於空泛。例如當奧泰羅在高亢呈述時,樂團卻保留壓抑的伴奏,力度上有些不平衡。當然音樂中抒情細膩的部分,指揮與樂團便表現出色。像是第四幕開頭英國管的獨奏、還有「愛之二重唱」、〈聖母頌〉等樂段,其樂團的伴奏與聲樂達到彼此交融的境界。銅管的些微失誤(例如後臺信號的高音音準、以及長號差點脫拍等)在這邊就不再仔細提及了,畢竟這是樂團基本功夫的問題。其他值得討論的是合唱團的表現。威爾第的歌劇中,大合唱是十分重要的。早期作品如此,停筆十五年後重新醞釀寫作的《奧泰羅》亦是如此。面對北方華格納(R.Wagner,1813-1883)的龐大勢力,威爾第雖然在停筆的十五年內改變了早期寫作傳統義大利歌劇的風格,但仍然不忘保留傳統,也因此在《奧泰羅》中,我們還是能聽到義大利歌劇中常有的二重唱、大合唱等。

這次擔任演出的台北愛樂合唱團,其歌劇演出經驗已是十分豐富,整體而言演唱沒有問題。但是對於戲劇部分,筆者卻有些意見。合唱團站在舞台後方,著傳統黑色演出服裝,看譜演唱。乍看之下十分合理,然而合唱團是有參與戲劇演出的。例如第一幕的〈飲酒歌〉,合唱團團員手拿鋼杯敲擊演出,由此可見合唱團並不只是單純「靜態」的演唱,而是「戲」的一部分,因此筆者認為合唱團或許可考慮背譜演唱,服裝也可更自由,這樣便能活潑的發揮「戲」的部分。還有十分可惜的一幕,便是第二幕戴斯德夢娜的出場。這場景是高貴優雅的,眾人及兒童(合唱)拿著鮮花簇擁著高貴的戴斯德夢娜出場,然而兒童合唱團白色的演出服裝顯得有些「俗」氣,配上直接的舞台動作(例如不自然地隨音樂搖晃身體),導致場面缺少了應該要有的美感。這段落樂團也未處理得很好,小提琴固定的E大調琶音不夠明顯,而加入的吉他與曼陀林可能是加了麥克風,除音色不自然外也破壞了音響的平衡。

在國家音樂廳演歌劇,有許多先天的「限制」。例如舞台上塞了一個大型樂團(以及一個合唱團)後,能夠發揮的舞台不足,因此這次製作十分聰明的在合唱團與樂團中間搭了一個小舞台,就像前文所提及,還利用了觀眾席前方以及合唱團後方(管風琴)的位置,讓舞台視覺空間擴張。舞台上方懸吊著不規則(像是雲朵)的投影幕,配合著劇情投影出抽象或相關的影像,其構想應是相當好的,既豐富了演出又不過分搶眼。然而影像設計的內容,卻令人一頭霧水,甚至有些干擾。例如第二幕開頭的影像投影有如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風格,呈現房屋與自然景象,而〈信經〉段落投影影像又轉變成螺旋風格的黑白投影,似乎與音樂不搭。第三、四幕的影像設計更是令人傻眼—直接投影舞台的畫面(由上而下的視角)。或許影像設計師有其前衛的藝術理念,然而作為觀眾,設計的邏輯以及與音樂的關聯似乎有些牽強。

誠如本文開頭所言,這次的製作不難看出製作單位的用心,其實NSO大可用單純歌劇音樂會的形式演出,不需要找來戲劇統籌(stage director)瑪莉.柏恩鮑姆(Mary Birnbaum),也不需要舞台設計、燈光設計及影像設計等。由此可見這樣semi –stage的方式仍是需要費時製作的。

台灣的歌劇演出風氣並不是靠每年NSO這兩三場的演出便能養成的,其中仍有許多問題待克服,隨著台中國家歌劇院即將開幕,我們絕對不能自我感覺良好的認為台灣已準備好成為亞洲歌劇的重鎮,畢竟這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不過至少這次《奧泰羅》的演出,讓我們看見了其中的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