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吳碧容、蘇品文
時間:2016/07/16 19:00
地點:三十舞蹈劇場排練場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上週末的三十沙龍創作平台特別有意思。有別以往對三十的印象,無論是創作平台,或是舞團製作,皆以「再現」主題或情境居多。今年兩位台灣女性編舞家,蘇品文與吳碧容在自身生命階段的關懷上,分別以「行為」作為創作策略或以「紀錄片」輔助主題探索。

身為人母的吳碧容找來三位也是媽媽的舞者,分別是曾為雲門舞者的廖美芳、曾任三十共同創辦人的周怡君、以及前年還持續活躍於舞台的何文珊,三位舞者與編舞者一同分享女性舞者當了媽媽以後的生活。

若僅單純討論舞蹈與紀錄片所組成的作品結構其實很簡單,兩者基本上都在一個觀點上著墨,也就是「媽媽們在所愛的興趣也是工作—即舞蹈,家庭(主要關於孩子)間如何平衡,甚至取捨。」於是其中橋段不外乎:在家庭工作、帶孩子之餘跳跳舞卻怕被發現、夢想中自己與現實中自己的距離等等。事實上,紀錄片的存在多數時候是為了強化舞蹈所無法言說之細節。好比一段影像中,舞者們皆提到,為了家庭可能放棄所愛的舞蹈,包括忍受身材變形,以及功力大不如前,這段影片其實是為了輔助前一段彷彿自我惋惜的雙人。影像固然有意思,讓我們更細緻得知,身兼舞者與媽媽背後的拉扯與煎熬。但就整體而言,影像與舞蹈的張力,其實只在於相互說明,或就感知強度而言,舞蹈成為了影片的補充,有些可惜。

但必須說,現今編舞家大行「素人」舞者的潮流下,有多少編舞家願意正視專業舞者也身為「人」的存在,既然身為人,各種生命與身體狀態的直視,便是需要問的問題,也就不會只沈著於如何在專業舞者身體上找到真實或人性,因為身體需要生命來醞釀啊。《跳舞啊!媽媽》可貴之處,即在於身為專業舞蹈工作者的吳碧容許是感同身受,便有心探究曾是專業舞者們,為人母後的生命與身體歷程。當吳碧容在紀錄片中提到現在的她,「先是一個母親,然後才是一個舞者」,以及舞者何文珊提到「養兒方知父母恩」,那份立體化舞者身為「人」的潛能,讓我想到傑宏.貝爾為芭蕾舞者Veronique Doisneau製作的同名作品Veronique Doisneau。在巴黎歌劇院偌大的舞台上,透過芭蕾舞者Veronique的口說與現場演繹芭蕾經典作品片段、透露做為群舞者的心聲,甚至結束後直直在台上大喘氣等,均讓舞者做為一個「人」立體起來。

於是,如果不將題目局限於作品本身,拉大來看,也許演後舞者的分享更有意思。除了何文珊因為年輕,身體恢復力較快,加上對自己的高要求,僅因懷孕休息了一年後,便再度登台,另外兩位資深舞者周怡君與廖美芳,皆提到體力大不如前,功力僅剩一成等等,身體卻還必須撐在一個狀態內。所以,當吳碧容企圖藉由身兼人母與舞者,以創作抒情、紀錄等方式,傳達媽媽舞者的生命情境,但對我來說,更有意義的還在於,舞者們試圖在體力與能力可負荷邊緣完成動作,即便有些吃力,但卻接近人性真實,遠比編舞上如何凸顯媽媽舞者能力之所及重要,或者如何抒情、表演某種惋惜的心境還來的有意思。也就是說,當舞者作為一個具有歷史與生命歷程的存在如何作為內容而碰觸到核心,而不需去表演一個「媽媽」,將會是更具穿透力的。

似乎在另一個極端上,編舞家蘇品文以「親密關係」為題。透過臉書找尋了一群想探索「親密關係」的夥伴,其中多數為素人舞者,或是她多年的合作夥伴與好友,在他們或長或短的各種關係中,探索親密。

關於「親密」,品文在演前直言無關「性愛」,人都需要「親密」。她以各類行為或遊戲探究親密,好比她以氣球脆弱又危險的質地作為親密的比擬,於是舞者排成一列開始吹氣球,有人死命吹也吹不起來,有人不費吹灰之力,氣球一下就股漲了起來,然後開始輕巧地觸碰拋弄汽球。又好比以「北風與太陽」的故事,說明親密關係中,強勢暴力與溫暖充滿愛所可能造成的不同結果。甚至到最後,一群人親暱、嬉笑地相互觸碰漸漸變成推擠與拉扯,吹得偌大的氣球,更在一群人強力衝向另一人的背後,擠壓至爆裂。親密關係於是在一方過於強勢下,瞬間灰飛煙滅。所以,最後舞者們還是選擇回歸輕柔、輕巧,在安全範圍內只碰下巴不接吻,照樣可以幫對方穿衣服,照樣可以彷彿做愛前戲般在地上翻滾,然後一切共同的喘息、激情,就在大家一起跳繩下,呼吸、律動達至共振。

《一場關於親密的冒險》規則清晰、條理分明、目標明確,誠如編舞家所言,探討「親密」,但無關「性愛」。更相信在工作過程中,一群熟識也不熟識的人們,培養了一種親密感,那份親密感成為能量,於是素人不素人也不是重點,其實是那一起跳舞、完成一件探索親密的行為能量,在眼神、呼吸、舉手投足之間,形成默契進而感染整場。但回過頭來,會不會正是這規則清晰、目標明確,反而冒險都不冒險,綁手綁腳了?好比舞者就只碰下巴不接吻,一起high但透過跳繩。然而,若親密真的無關性愛,那又何需在意接吻,而只碰下巴?兩人互抱滾地,卻小心翼翼,還是不能碰到嘴唇,或是只能在跳繩遊戲下達到身體的共振。蘇品文似乎是給自己設好了題,然後在範圍內作答,那又怎麼說「冒險」呢?親密,也許不只是這個行為或那個行為、安全或激情,而是在關係中的信任、坦然與自在?

總的來說,上週末三十創作平台的兩位台灣女性編舞家(另一位是韓國編舞家),在作品題材上,皆選擇直視個人生命情狀,並以具潛力和動能的創作策略嘗試切入,不過兩者在大膽切入的同時,卻彷彿有趨向保守或自限的面向。吳碧容在創作上選擇具有生命能量的題材,並以紀錄片方式立體化舞者們生命厚度,卻以相對保守的方法佈置紀錄片與舞蹈的關係,且均圍繞在「舞蹈與家庭、孩子之間的選擇與取捨」,論點層次現階段難有更多開展。但若作為另一種創作生命的開啟,其實令人期待。蘇品文以自己的親密探索為題,邀請志同道合的夥伴們一同發展,以練習題而言,工整清晰,相信離真正的冒險應該也不遠了。兩支作品就現階段創作平台的發表歷程而言,嘗試的過程也許比結果更為重要,也因此,能看到這樣的創作動能,是相當令人振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