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6/08/27 14:3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今年,國光劇團特別為了準備開始營運的芝山臺灣戲曲中心,特別製作了一檔「新編實驗劇」,同時,也作為劇場預備營運的「開臺儀式」。不過,卻因臺灣戲曲中心無法如期完工,此劇便臨時改至淡水雲門劇場演出,劇名本為《關公開臺》,卻因此改為《關公在劇場》。《關公在劇場》劇本由藝術總監王安祈執筆,以關公為主角,串接、拼裝幾齣著名的「關公戲」,如《單刀會》、《過五關》、《水淹七軍》、《關公升天》(又名《走麥城》)等經典片段,並以「說書」的方式,配合「關公戲」的演出片段,演出、講述關公一生的「得」與「失」,並藉著說書將演出「關公戲」的禁忌、「禁戲」與「禁忌」等戲班演出「關公戲」的臺前、幕後等各個層面都包納進這齣戲中。

與以往多以「鍾馗戲」作為開臺儀式劇不同,編劇另闢一條蹊徑以「關公」做為開臺、淨化劇場的主角,不僅止於將「神化」並流傳與名間信仰的關公形象呈現於舞台上,而是試圖在這場儀式中,將關公在過去的劇作家(如關漢卿)所描寫出的各種不同的形象都放進劇中。編劇抓住了關公在人間流傳的忠肝義膽,同時也描繪了關公因功業日漸巔峰而驕矜敗亡,最後在麥城歸天的事蹟,不過麥城歸天後,編劇帶出關公受到玉泉山上的老師父度化、《青石山關公捉妖》的情節,除了試圖為這號正面人物建構出一個具有血肉,且完整的面貌外,也將關公的整體形象帶回到了民間信仰中「關聖帝君」的「忠義」、「悲憫」。

《關公在劇場》這齣戲的裡裡外外,從儀式意義、關公形象、說書人談到禁忌與禁戲,乃至於演員、戲班演出「關公」時的心理轉折都表現相當巧妙,不過在整齣戲中,雖然能理解這齣戲作為「儀式」、介紹性的成分可能較重,但是,關公一角卻因劇情泰半由說書人口述、表演,人物表現似乎不夠「出彩」而略顯為除祟儀式中的一只棋子,稍顯可惜。此外,戲中有一處有趣之處,說書人道:「我們今天演出的不是《走麥城關公歸天》,是《關公在劇場》。」或許是《走麥城》對演員、戲班而言,如同說書人所言,仍是一齣有所忌諱劇目,不過也或許在端出香爐的那一刻,便能夠了解,這是編劇刻意要提醒大家:今天的主角雖是關公,但這終究是一齣戲、一臺祭。

國光劇團的實驗精神不只在於挑戰禁忌,以及將「關公戲」拼湊、新編為一臺戲、一臺祭。國光劇團這次也特別邀請到香港進念‧二十面體的胡恩威擔任導演與影像設計。走著以往進念‧二十面體的製作風格(如進念‧二十面體與石小梅合作的《宮祭》等作品),胡恩威將舞台留得相當的白,幾乎不破壞戲曲一桌二椅、空台演出的寫意感,僅只介入簡單的大型布景與大部分的影像投影。布景模仿古典戲台,將「出將」、「入相」兩匾額放在相對的位置上,讓演員上下場,舞台後方上、下皆設有薄薄的投影幕,文武場藏在薄薄的幕後。這些投影幕除了做為一般字幕投影外,也作為大量的影像投影使用,在戲曲的寫意中涉入更多環境、氛圍的營造。

當飾演關公的唐文華,演唱【新水令】這隻曲牌時,除了字幕投影外,胡恩威藉由舞台後上方的影像投影,讓白色的投影幕也漸漸出現曲牌、曲詞,除了讓觀眾能夠一邊觀看演員演出、一邊從漸漸出現的曲詞中理解文意外,也營造出一種舞台前的演員如同站在線裝書的一個頁面上演出的感覺,將案頭曲詞化為立體的身段、演唱表演,除此之外,在環境的製造上,投影同樣發揮了相當大的功效,如水淹七軍時的洶湧潮水,加上龍套們在舞台上飄盪著水旗,讓舞臺整體奔騰、洶湧的氛圍能夠被完整呈現。甚至是,關公在〈麥城歸天〉一折獨白時,將其獨白交錯複雜的投射在舞台上的所有位置,並移動後頭的投影幕讓念白呈現動態感,配合著演員精湛、投入的念白,深刻地讓關公悔與悟的糾葛情緒在劇場中被綿延、擴大,渲染臺下的所有觀眾。不過,舞臺的整體設計仍有必須斟酌之處,例如在上文所提到的出將、入相二字,因為舞臺的調度、走位問題,無法循著二匾額上、下場,或許就部分失去了使用它的意義。

《關公在劇場》在編劇、導演的精心策畫、安排下,能夠安安妥妥、光鮮亮麗的呈現在舞臺上,當然也需要演員相當紮實的功力。這次在《關公在劇場》中,飾演說書人的朱勝麗以及黃毅勇,無論在節奏、表演的表現上,彼此默契都相當好,時而趣味的加入時事梗,為觀眾在觀賞這場說、演「關公戲」時製造了不少娛樂。除此之外,朱勝麗的表現需要再特別一提,她過去曾主演許多大型製作如《百年戲樓》等作品,又有實驗劇場作品,如國光劇團《青春謝幕》、狂想劇場《夜奔》等演出經驗,或許因為過去的經驗,以及她深厚的功底與對傳統戲的深刻詮釋皆潛移默化著,讓她在近年的作品中慢慢形塑出屬於她自己的特色。一路從《白蛇傳‧合缽》中的白蛇到《關公在劇場》的說書人,能夠清楚地觀察到朱勝麗除了能夠深刻、精準地剖析、詮釋人物外,更能夠在不同的人物腳色中穿梭、變換,表現出十足的「戲感」,這也或許是她長期在現代戲劇與傳統底蘊來回擺盪的影響,因而漸漸地明確出一條與其他京劇演員不同的走向和發展。

睽違了約十年,唐文華再次挑戰了相當具有難度的「紅生戲」,並出演了部分「禁忌」的演出段落。不過,主演關公的唐文華在這次的演出中卻沒有這麼如意。開場【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疊」唱得磅礡、動人、身段剛硬氣勢強烈,但,在幾個唱段與作表後,似乎能夠些微的感受到唐文華帶有昨日首演過後的疲憊感(特別是嗓音的部分,雖然高亢仍能夠聽出些許疲乏),大概是到保嫂過五關斬六將與周倉(劉育志飾)共同演出的片段,揮舞著青龍偃月刀的關公竟在此時落了頭盔(行話稱「掭頭」),除了臺上的演員錯愕之外,臺下觀眾也摒住了呼吸,幸且下一秒預備燈暗,才讓這緊張的氛圍稍稍緩解。大概也因為此一技術的錯誤,多少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而後頭的表演出了些許狀況,如玉泉山渡化昇仙時出現了忘詞的狀況,可見演出「關公戲」除了在表現上不容易之外,更考驗著舞臺上的戲曲演員們的心理狀態。

不過,與唐文華搭檔的劉育志(飾周倉)、周慎行(飾馬僮)兩位青年演員的表現相當不容易,雖非主要人物,但精湛的唱、念、做、打都表顯得相當出色,引人矚目。除此之外,扮演龍套的演員們以及三位狐狸精的表現也都相當的出色,為這齣戲的整體氛圍加了不少分。這一次的《關公在劇場》在整體表現上雖有瑕卻不掩瑜,在這農曆七月,藉由「關公戲」的說、演似乎隱隱地安定了天、地、人三界達到了祭臺、淨臺的效果,也讓觀眾了解許多「關公」與「關公戲」的意義與內涵;以關公成敗、昇仙、捉妖連接歷史、民間、官方對關公的詮釋,顯現了編劇的獨到眼光,以及特別的詮釋角度外,也讓「關公」作為歷史人物、舞臺人物、神祇間的人格特質得以獲得調和、對話的空間,並且豐潤了這名留人間的英雄人物,展現出與民間信仰的不同面向。也期待未來,國光劇團能夠在不同題材、形式中,與當代結合,繼續創造出屬於國光的品牌,讓更多觀眾能夠看見戲曲並不僅有常見的「才子佳人」、「兒女情長」,「英雄本色」同樣是戲曲豐富的面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