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影話戲
時間:2016/08/19 19:00
地點:表演36房5F房頂小劇場

文 羅家玉(劇場&戲劇教育工作者)

香港影話戲的《我的50呎豪華生活》是去年榮獲臺北藝穗節「永真藝穗獎」,榮耀重返2016藝穗節的作品。以此劇揭開自己首度成為台北藝穗觀眾的序幕,著實有勁。

多款並充滿各種感官刺激的戲劇空間,藉著不同社會階層與年紀的角色,以及多元社群結構中各式小人物的聲音,讓香港個體戶的私密故事,穿針引線地建構出問題表層下,層層交錯的政治與經濟因素,是如何悠遠地影響關乎人權的居住正義。

黑幕掀起的剎那,觀眾成為仲介眼中的貴客,亦是肥羊。

觀眾既是劇場裡買票入場的觀者,同時也化身為戲劇時空裡,成就買屋賣屋的一份子。這樣的設計與編排,讓觀眾不再只是一位置身事外的「他者/非香港人」,而是在當下,成為「我和你」,「我們」共組的社會體。這樣的開場安排,不僅擴增了觀眾的理解與認知向度,即利用戲劇時空的具體實踐,讓觀眾「穿上他人/香港的鞋子」【1】。此情此景,便不再只是個人奮鬥血汗史的「個人房事」,而是一個攸關你、我,香港或台灣人(或其他國情的觀眾),都會面臨、或正面對的「小資族(欲/已)買房」的為難與困境。

開場方式也同時定調戲中演員與觀眾間,不再只是「演員」與「觀者」之「看與被看」的單向關係,而是讓觀眾隨著劇情推演,佐以發現故事角色調性與情境氣氛的轉換之際,能察覺何時能與演員接觸與互動,又何時即便演員近身,但不應該介入劇情的流動觀戲默契。

進入劇場空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排間隔狹小的劏房。區隔此戶與彼戶的,是色彩繽紛、風格雜亂的門簾。六位演員化身為口才無礙的超級推銷員,在長廊間一字排開。他們一一介紹劏房的各種優勢。中氣十足與流暢的宣傳,伴隨著行雲流水的行銷話術,如「廚房就在厠所旁,真方便!」、「鍋爐一往中間擺,客廳立刻變飯廳」,種種讓人啼笑皆非的特意誇張化的「加乘空間概念」,表露出的黑色幽默,昭然若揭。

看到劏房的外觀,只是看房買房的第一步。接下來當然即是進屋參觀。

現場將近35位觀眾,在銷售員的簇擁下,隨機挑選任一劏房,進入其中。

屋內擺設簡陋。使用過的塑膠袋掛在牆上。壁上貼著日本卡通鹹蛋超人的貼紙,地上有充氣式的小叮噹偶。盒子裡有一封手寫信,還有一張胎兒X光圖片。室內燈光附有可調節光源亮度的調節器。

銷售員在劏房外鼓勵群眾或看、或觸摸室內物品。劏房內的我,在逐一把玩手中物件時,試圖勾勒出住戶的模樣。

慢慢地,外面的聲音不再嘈雜,場燈也慢慢轉為柔和。手寫信的主人翁,唸出信紙上寫的文字。

這是一位母親寫給孩子的信。她訴說著為人母對兒的期待,因為無法提供孩子富裕環境的愧疚,以及仍對未來懷有希望的母親寫的信。

聽著故事,看著小孩在母親胎內的超音波圖片。我躺在小小的劏房裡,腳必須屈起才能完全將自己置放在空間裡。身旁的另一位觀眾,抱膝而坐。兩個成人在劏房中,已感到侷促。若是一家三口或更多人口的小家庭呢?傢俱要擺那兒?又該怎麼擺,才能讓人有足夠的空間移動?

外邊突然一陣喧鬧。掀開布簾,演員們已搖身一變,個個成為風姿綽約、穿著引人睱思的「鄰居」。這些不請自來的鄰居,在夜半時分登門造訪,言語與動作充滿性挑逗與暗示。他們大方、甚或煽情地邀請剛入居劏房的我們,伸手感受他們歡迎新客的熱情。

我和另一名共處在劏房的觀眾,像是一塊合演一齣「我們是新房客」的戲碼,又像是「戲中戲的觀眾」,彼此享受著「看看對方會怎麼應答與互動」的雙重快感。

這些原本就住在劏房區的鄰人,高矮胖瘦、男人女人,各式各款的身體樣貌。他們在夜晚提供的「特別・性服務」,是主業亦或副業?若是主業,暗示劏房人口缺少其它生活技能,進而以原始的身體工作換金錢。若是副業,則隱涉人民生活艱苦,在白天工作後,須要操此業以拓展財源。

無論是正業或副業,強化了劏房區龍蛇雜處的複雜。也具象暨感官化劏房區的另一款夜生活形態。

突然,傳來「失火了!」的驚慌叫聲。一夥兒人被驅趕並引導至下一個戲劇空間。觀眾被要求擠在一戶平面劏房設計圖裡。身體的擠壓、空間的壓迫、與鄰座用身體討價還價後才有的安頓,讓劏房文化所聯想到的身體侷限與空間無自由,再度讓身體在空間中造成的心理感受,被體現與強化。

處在「擁擠」的不自由,更接續在地平面上的劏房圖與直立式的投影幕實境秀,繼續延伸擴張。

實境秀的高角度拍攝與從門邊取景的水平鏡頭在畫面中交替,鳥瞰觀點以及四名參賽者臉比身體大的非真人比例,再再增加視覺的擁擠感。畫白的臉譜與搞笑的對話,對比真人演出的臨場感與即時互動。

一位婆婆,走向人群,分享長年生活在劏房的生活與觀察。她口中隔著窗便能一探其它住戶的隱私,乍聽之下的生活樂趣,卻是與現實妥協後的自我解嘲。從她口中,我們才得以深入瞭解劏房人口數量、社會補助不公、以及居民對移居住戶的複雜心情。

久居劏房的婆婆,是一本活歷史,更是提供非香港居民的觀眾,一幅當地社會的具體圖像。

她是見證香港回歸後,人口遷移與政策不公的代表性人物。婆婆的形象與述說,讓我們對劏房文化所牽涉的政治與經濟面,有更清晰的脈絡可循。

送走婆婆,迎面而來的是一位29歲的青年,入場一句:「你們坐在我的房子裡了!」簡單地建立起無第四面牆的演出方式。觀眾開始自動地移至平面劏房外。男子開始分享住劏房的「樂趣」。諸如做伏地挺身時,頭會不小心撞到牆,以揭露房間長度根本沒法讓他完全伸展手腳的狀態。他小時候最喜歡和妹妹比賽,看看誰能腳不落地的移動到厠所,誰就是贏家。如今,童趣不在,他已是邁入三十而立的男子。過去記憶裡的趣事,對應今日的自嘲。住的問題,實比表象複雜。憑一己之力實是無法解決,倒不如出門買一瓶啤酒,暫時緩解心情。

再出現,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在空間一隅就坐,對角線出線另一位年輕女性,打扮入時,姿態高傲。

中年男子對著女子說話,女子沒有口語上的回應,只用動作與姿態表示。男子的聲音愈柔軟、身段愈卑微,愈突顯女子強硬的姿態。事件慢慢在觀眾前釋出:即將無屋可住的男子,正情商包租婆暫緩收回屋的決定。但對方心意已決,因為她已計劃接受政府補助款。為了收到比房租還高的補助款金額,她勢必要回收房子,才能符合申請規定。無助的男子,背對觀眾,輕聲吐氣說出:「我沒事。只是事情有點突然。」一轉身,吶喊:「我了解別人的苦,但是,誰來了解我的!」

大螢幕這時轉播一家四口在劏房吃飯的畫面。畫面沒有景深。所有物件都在同一平面。畫面中的劏房,物品屯積的跟天花板一樣高。雙層的床幾乎佔滿房間的一半。上層的床堆滿了書與雜物。畫面因為少了立體感,物件壓縮變形的線條,更加突顯空間被人工擠壓的現實。這扭曲的畫面中,是否又或多或少,表達家庭成員的心理異象?

一家四口用廣東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重病臥床咳不停的母親,工作不順的父親,年輕兼兩份工的兒子,仍在學的女兒。他們面臨的,是即將起漲的租金。付不起,就搬走。一個雪上加霜的困頓。

父親離開投影畫面後,投影右方的黑幕降下。呈現眼前的,是平放地面的平面圖像劏房上,演員用身體緊貼地板的方式演出。正上方的即時投影將平面圖投影至垂直布幕上。

這回出現螢幕上方的,則是年輕人用即時通與女友的對話。他提了分手。對男子而言,面臨即將可能無房可住,又無力負擔買房的現實下,不斷搬家,成了常態。當男子花再多時間、打再多的工,都沒有地方安身立命時,「承諾」,成了另一個無法負擔的奢求。

坐在床邊的妹妹,透過鍵盤敲打,記錄著家裡點滴。「上格床是家裡唯一有隱私的地方。哥哥待在那裡還不下來,應該是有什麼事發生吧。」「哥哥有一回在上格床打手槍,把我給嚇壞了。」原是妹妹就寢的上格床,成了哥哥僅有的避風港灣,也是一塊能滿足年輕男人對欲望追求的私密空間。

妹妹的抒情筆觸,分享著她在文字世界裡遇見想像的力量。她的形體不再僵固在劏房椅子上。她的身體開始飄浮移動上升。她是被釋放的、擁有自由的思想與靈魂。

最後一幕,結束在哥哥走出劏房,與女友見面。女友的不放棄,猶如是理解現世與情人的掙扎。她的出現,是願意與情人一同面對問題的勇敢。兩人在黑夜裡的擁抱,恰如妹妹電腦螢幕漾出的光,在暗夜裡,特別亮。

地理學大師段義孚在《空間與地方》一書中論述:「空間感與自由感有密切的關係。自由意味著空間。意即有能力也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行動。自由的狀態又有多種不同層次的意義。最基本的意義在於有能力渡過當下的狀態。這樣的超越即是最能表現出有能力移動的根本能力。在移動本身的動作中,主體直接經驗空間與其自身屬性。沒有移動能力的人,則是連對原始想法中的抽象空間都無法掌握。因為這類的想法發展自動作,發展自藉由動作,直接經驗空間。」【2】

哥哥從內在的私密空間,走向人群聚集的外在空間。妹妹則從個人的文字世界,漫遊至更廣大的想像空間。兄妹兩人,確確實實地,在經驗「移動本身」帶來的自由感。也許形體仍受限於數字弱小化的劏房,但代表新世代的兄妹兩人,用行動與意念,展現追求心靈自由的決心。

兄妹利用電腦與智慧型手機與世界溝通。他們使用的,正是E化時代裡,象徵知識快速傳播與處理大量數據與資料能力的科技產品。這似乎也呼應著,在找尋通往自由國度的二十一世紀後資本主義時代,是以「知識社會」(Knowledge society)做為經濟與成長的後盾。暗喻著以勞力與土地作為生產工具的時代,終將被淘汰。

註釋
1、英文put myself in someone’s shoes直譯。同理心之意。
2、原文為’ Spaciousness is closely associated with the sense of being free. Free implies space; it means having the power and enough room in which to act. Being free has several levels of meaning. Fundamental is the ability to transcend the present condition, and this transcendence is most simply manifest as the elementary power to move. In the act of moving, space and its attributes are directly experienced. An immobile person will have difficulty mastering even primitive ideas of abstract space, for such ideas develop out of movement – out of the direct experiencing of space through movement. ’ (羅家玉 譯)摘自《Space and Place, Yi-Fu Tuan, 2011,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