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楊景翔、李銘宸、陳恆輝、王子川)
時間:2016/08/27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在《四情旅店》尾聲,一名彈吉他的男子(劉曜瑄飾 )出場,似乎是要以手中撥弄的和弦為此劇作結。在此之前,旅館的角色人物來來去去,吉他手只在中場休息的短暫時刻,默默隱身於舞台門後,同樣彈奏著或許並沒有太多人注意的曲調和弦。然而此刻,他就在台上,在三個小時的漫長旅程後成為全場焦點,和觀眾介紹著吉他編曲中最常見、最基本的四大和弦C、Am、Dm、G,以及這組和弦如何以各種變形延展,發展成一首又一首別有姿態的經典歌曲。於是,四個片段的演員紛紛上前,以各自熟悉的語言不斷地延續了這四個和弦。

對我來說,這一幕K歌大亂鬥正是這齣號召了台中港四位導演(陳恆輝、李銘宸、王子川、楊景翔)合作的《四情旅店》之縮影。當然,在四與四的呼應之外,《四情旅店》並未貪圖便宜地跟隨眾多前人腳步,平均切出四等分,再安置著起承轉合的順序架構,反而如(吉他男子尚未提及)進階版音樂曲式般,從四和弦延伸開展,偶爾穿插交錯,前進後退,或是在意想不到的大跳後忽而回歸原點。只是,卻也恰如台上隨意拼湊之曲調,每首樂句從頭開始,唱完四句後倏然中止,放棄先前的發展與堆疊,再從下一個起點開始。眾聲之間看似熱鬧華麗,實則陷入動彈不得的境地。過程偶有令人享受不已的驚喜片段,曲終末了卻是要人摸不著頭緒。

平心而論,《四情旅店》無論在形式、內容、手法,都處處展現了不願受拘束的野心。這正是此劇難能可貴之處:不但突破了命題作文的保守格局,還將其翻轉為更深刻的創作主題。旅人們來自不同的過去,卻交會在此時此刻的時空裡,而這本是劇本小說最易發揮的題材之一。四位導演卻皆不甘安身於狹義的「旅店」裡,分別帶入詩與文學、宗教與資本主義間「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間旅店」之禪意(陳恆輝),一人分飾多角、以身體與空間的關係呈現旅館內神秘通道管線的獨角戲(李銘宸),以人類滅亡後的科幻未來為場景、卻又有著濃厚末世寓意的奇幻星球旅店(王子川),以最私密、最與世隔絕的情侶關係回應外在世界局勢的蜜月旅行(楊景翔)。「旅店」在這四位導演的呈現中,並非一實際建物,而成了似家非家的矛盾狀態,在飄泊中有安定,在安定中卻又蠢蠢欲動著。

儘管如前段所述,《四情旅店》在結構上不免有種一再鋪陳開展或是一再收尾作結的停滯感,在某些時刻卻也突顯了劇情的時間層次。正因為四段演出各自毫無關聯,彼此穿插,輪番上場時,反讓觀眾像是闖入了數個平行時空的神祕交會點。實際上,又因著現實時間的推移,延伸了台上散落的時空布局,讓幾段小品有了更宏大的格局。但稍嫌可惜的是,在這多重時空同步進行的舞台上,其搭建的實景旅店卻成了突兀的存在。除了王子川導演的阿爾特斯人故事,確實地使用了包括窗台、床、房間的舞台空間外,其他幾齣戲與這醒目背景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把它當作個隔開前景後景、安排演員動線的巨大裝置。然而,這間帶著點歐風的褪色旅店,本身卻又充滿著寫實且具體的細節,雖是扎扎實實聳立在我們面前,卻也就這麼落入了阿爾特斯的時空象限中,在其他的世界被視而不見。

將這四位導演作品串在一起的,除了旅行/旅店的狀態、空間外,最醒目的其實是其聲音運用。在此,我將聲音約略歸類為演員的聲音處理與劇中音樂選擇。以前者為例,《四情旅店》呈現了豐富的人聲可能性,且巧妙扣緊著各自主題,如陳恆輝段落中的詩意朗誦與英粵夾雜的語言習慣,李銘宸安排單一演員多重角色的聲音詮釋,王子川為阿爾特斯人世界塑造了充滿科幻感的合成器(且順便模糊了性別的界線),又或者是楊景翔刻意在流暢舞蹈身體為敘事的情節中,以演員(崔台鎬)與預錄台詞(蔡佾玲)來自兩個時空、看似交集卻無交集的對話,突顯回憶與現實、兩人親密關係與外在世界局勢的拉鋸。只是在如此吃重的聲音要求下,有時不免也顯出演員彼此間的落差,在倚賴單一演員獨撐大局的幾段獨角戲更感明顯。

相較之下,《四情旅店》的劇場音樂儘管同樣豐富多元,卻落入了陳恆輝劇情中所謂「符碼太多」(此為引用角色台詞)的混亂窘境。從莫札特協奏曲到資本主義靡靡之音,又或者是阿爾特斯人吸了毒氣就會發瘋所伴隨的魔幻旋律,每個音樂背後都乘載著完整且龐大的訊息。這些訊息的確推動著劇情,成了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可也正因為此,幾段鮮明且結構獨立的音樂,在各自命定的時刻強勢降臨,之前沒有預示,之後也沒有回音,更無法彼此呼應,自然在聽覺上顯得雜亂無比,有時甚至連音質都未調到平均。連帶地,讓這數個大相逕庭的平行宇宙,又少了一次交會的可能。

既然這篇評論以四大和弦起頭,不如也以四大和弦作結──畢竟《四情旅店》就是以此收尾的。在音樂的世界裡,看似創意無限,卻也有公式可循。照著公式走,自然最是安全。然而那些推動形式前進的,都是一次又一次跨越公式的大膽冒險。《四情旅店》若是像我們熟悉的多位導演多段式電影般,分作上下半場共四段演出,或許會少掉許多責難與批評(其中幾個作品更有發展成完整劇作之規模)。但,這世界終究不缺安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