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楊景翔、李銘宸、陳恆輝、王子川)
時間:2016/09/02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范博淳(社會人士)

以旅店為題,《四情旅店》的四則故事卻沒有讓我有感受到環繞著「旅店」運行的和諧感,反而四則故事紛亂無比;互無關係、各自為政,以零散且各自相異的表現手法編導。與其要將《四情旅店》當作是一齣完整的戲碼,更不如當這是一場編導演各方面都極為優越的實驗性成果發表會。

自最初開場,觀眾全然摸不著頭緒的狀況下,一飯店人員模樣的女子前來告知觀戲須知,佐以空姐般的手勢與廣播下沉穩厚實的男聲。還以為這是劇場工作人員,殊不知這已是準備要讓旅客搭機起飛進入幻想之中。《四情旅店》的燈光做得極好,開場四隊劇組的演員輪番上陣,各自互動穿梭,背後傳來具有穿透力如醉如迷幻的女聲,含糊之中漸漸讓人相信這間旅店:四情旅店,將會使我們看遍奇幻與瑰麗。

但很遺憾,《四情旅店》的編排是四個劇碼各自又分三到四個小節,每個劇碼以小節為單位互相交錯上演,戲劇的連貫感被切裂,其中《三生三世》與《客房服務》又是三個小單元組合成一個完整(相對的)劇碼;整齣節目整整有八個故事在進行,《廢土旅店》與《蜜月》兩齣完整的劇碼又因為放入了解謎的成分讓觀眾猜測故事的真實全貌,在別的劇碼干擾之下即使有線索也顯得難以捕捉,這樣的安排導致《四情旅店》的故事結構蕩然無存,觀眾必須要用盡心力才有辦法連貫前因後果。

撇開合創作品這或許難以避免的節奏問題,將四齣劇碼分別拆開來看,都絕對是非常棒的作品。

楊景翔的《蜜月》以現代舞的方式表現戲劇,背景人聲錄音講述「過去」的甜蜜、演員前台的舞蹈動作展示「現在」情人相處的憤怒細節,動作編排縝密帶有趣味性,將表演者的智商弱化至彷彿幼兒狀態,喜怒表現於肢體與面容之中,將情侶相處之間的生活日常與細節,如睡中搶被、刷牙吹髮…一一展演,並且帶入熱戀、磨合與貌合神離、爭辯過程之中兩人彼此態度的變換,是一齣非常好的作品。但最末劇情急轉直下,且難以從線索中讀出,圓滿的結局沒有給我豁然開朗的感受反而更接近遭腰斬的少年漫畫胡亂收尾般的突兀感。

而陳恆輝的《三生三世》,非常可惜的一點是語言的障礙,尤其第二、三場戲因為台詞投影的角度,坐在前排的我被打亂得非常嚴重,以至於沒能好好欣賞這齣戲。

《三生三世》將三齣不同文化背景、風格的戲拼湊在一起,尤其特別喜歡第一齣少年蝴蝶夢,帶著聊齋一般詭譎、中式玄幻的色彩,台詞少且帶有一點舞蹈般的律動感,戲劇動作如柔軟卻富有彈性的筆墨,順暢而濃郁。三名演員的表情誇張、強烈且到位,每一張事件底下的面孔都強烈的好似用上最鮮豔的色彩投影在巨幅的白牆上一般令人無法抗拒。整齣戲帶著優美的流動感與濃郁飽滿的情緒,以及鄉野怪談一般的魔幻色彩。

王子川的《廢土旅店》像一齣成人童話,帶著黑色幽默與批判,親自上陣演出的他有著充滿雄性魅力的聲線,描述末日之後存活下來的物種竟是人造合成生物合成雞,彷彿要批判環境保護與人類的成長過剩這樣的問題,卻不料合成雞竟又輪迴一圈成為人,彷彿智能才是這世界上生物不該擁有的原罪。

在這樣空想背景之下的故事,《廢土旅店》在服裝上也有讓人驚豔的表現,皮革材質製成的「雞裝」有著荒野求生服飾一般的造型,在同樣架構上細微細節的變化一多,如同馬靴、斗篷、皮製護甲一般外衣與防風眼鏡裝扮而成的荒漠末日雞,與科幻線條製成的未來半電子雞人,兩相對照不僅造型上、連顏色上都如同電影《瓦力》對比強烈且充滿風格。

音效與燈光等硬體設備的優異表現,在《廢土旅店》展現的最為精湛。巨型冰箱、供電不穩定的單車發電機、有催眠溫馨感的客房與兩人相處互動的廚房,或是吸了使人發狂的毒煙與角色獨白的幻想,每個場景都有不同且到位的燈光轉換,讓人目不轉睛。

在《廢土旅店》中有著最為大動作、長篇幅的走位與場景互動,場景不僅僅只有前後台,在演員的動作詮釋下,夾板布景成了貨真價實的旅店,有客房廚房、後巷前院、陽台櫃台。燈光與煙霧、電子聲響和音樂一同營造了一個末日之後黃沙漫漫、資源匱乏的世界中唯一一處荒漠淨土,也是孕育下一世代物種的神話聖地。

相對於其他三齣戲碼的風格強烈、製作宏大,李銘宸在《客房服務》採取輕鬆短篇的小品呈現,演員獨挑大樑以獨角戲的方式演出,其中曾歆雁一人分飾兩角,在瞬間轉換中肢體表現張狂而豐富,使人輕鬆歡笑。
最終第一段以荒唐的跳樓作結,演員尖叫聲貫徹全場將荒誕的劇情推至最高點,是一幽默、輕鬆,適合緩解的好作品。但相對第一幕,第二、三幕的表現就顯得平淡許多,演員獨白的部分彷彿只為「旅店」一詞存在,《客房服務》也名副其實的成為為了貫串整齣戲、承先啟後而存在的服務者。

若將《四情旅店》當作一齣完整的節目,很有可能會因為如此破裂的節奏安排感到不解與困惑。相較於此,《四情旅店》在年輕的嘗試中喧嘩而絢爛但錯失了縝密的細節,更適合以一種奇幻而不設限的工坊成果發表會來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