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河床劇團(與中山女高合作)
時間:2016/09/11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首先要問的問題是,「停格」意味什麼?河床劇團針對這個題目,提出了相當明確的文本,由邁布里奇(Muybridge)的「運動中的馬」(Horse in Motion)作為創作的提問。「運動中的馬」是一個在討論科技與藝術(或者藝術中的科技)時經常被引述的作品,十六格騎馬奔跑的照片,細分了馬兒奔跑的動態,一方面動態凝結靜止,另方面靜止的畫面鑲嵌在動態之中。換句話說,「停格」並不是畫面突然靜止不動,而是在動態中抽取其瞬間性。以視覺為主體所製造的時間感,轉化為劇場作品時,如何處理這動態與靜態的並置關係?

河床劇團實踐(Practice)與肉體化(Embody)這個視覺命題的方式,與邁布里奇把「馬」作為主題很像。邁布里奇的照片中雖然有騎師,但主體是運動中的馬,而《停格》中雖然也有一位專業舞者(鍾莉美),實際上的馬(群)則是中山女高的六位舞者與六位演員。藉由獨白、身體、錄音、音樂(柯志豪)、影像(黃偉軒),在郭文泰設計的舞台、王姿婷的舞台美術與王正源的燈光輔助下,去捕捉這些年紀約莫在十六到十八歲上下,同一學校、同一性別的演出者。

舞台是一個長方形的框架,以半透明的塑膠布包裹,開了幾扇門,中間又是一個長方形框架,塗上類似迷彩的顏色,正中央有一扇門。一開始,右手邊與左手邊各有一位演員向中央移動,右手邊紅衣黑裙的演員走一步頓一步,類似踉蹌但還不是真正踉蹌的步伐,與左邊推著推車、著黑洋裝的演員於中央相遇,黑洋裝演員將頭上的帽子遞給對方,並且在帽子裡撒上白粉,一穿粉色百摺洋裝綁著兩束辮子的演員上場躺於中央,紅衣演員把白粉撒在穿著連身洋裝的演員身上。接著是兩個演員,其中一人(唯一的短髮演員)手持自拍棒,現場即時錄影,配合著一度以為自己得憂鬱症的獨白。

結構上除了一段爵士味道很重的群舞,以及一小段雙人舞,《停格》以這些獨白構成了整個演出,不同的演員演出不同的獨白,有人講述看星星的故事,有人想念父親,有人認為自己長大了終於不再跟母親頂嘴,希望她永遠不老(看到這裡,我真心佩服在高中階段就不再跟父母頂嘴的人,因為我周圍包括我在內的魯蛇每個都三四十歲了還在頂嘴啊)。這些片段沒有交錯也無關係,但間歇地會有其他人來協助演出獨白,例如因為與好朋友告白而失去朋友的演員(從頭到尾身著中山女高制服),又或者是講述自己不願意與人眼神相對也不關心他人的片段,在講述後轉為黑衣舞者發展的雙人舞。

《停格》總長四十五分鐘,但坐在劇場裡感覺的時間很長,一方面是語言、身體與音樂質地上,節奏整體緩慢,相對快速的元素是地面的投影與中後段討論食物的錄音。眾演員的聲音質地偏向上揚與「演出天真」的音調,話語的結尾經常拉長音。這表演讓我聯想到濃縮還原果汁,「表演」青春的某種質地與樣貌,抽取對青春的印象後讓年輕演員呈現出來,但未必就是青春的「實在」。觀看時,並不至於覺得造作,但句尾拉長音這件事,當下並不覺得有任何幫助捕捉動態與真實的效果。

在現場時,我的假定是語言都是演員自己發展的故事或真實生活。由於這濃縮還原果汁的表演性,後面討論食物的錄音就顯得清新,穿著制服的女孩被抹上各種食物、撒上麵粉,最後無奈地側頭一個眼神,雖然是表演,卻帶來了可供想像的社會情境。最後演員集體穿上制服,搬著椅子上台,輪流睡眠、舉手,最後各自離去,最晚舉手的短髮演員發現只剩下自己,燈光打在她身上,逐漸暗去。在台灣的學校生活當中,睡午覺以及上課要舉手發問力求表現,是看似立場相異的行為,靜止的午覺之中帶有強迫性,但,主動問問題或回答問題,這之中也帶有競爭性。我想郭文泰處理「與中山女高合作」的方式,就是在表演性(話語、節奏)與日常、社會性(性別、年齡、學校)之間磨合,這種個別性與社會性的摩擦,同時也是表演、真實、印象之間的摩擦。

在語言上,這些內容對我並無共鳴,演出的能量一致,雖然稱不上飽滿。身體與聲音上,為何刻意天真、上揚?學生的社經背景如何限制文本架構的方向?都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但這可能並不是這個製作可以一次處理的命題。例如說,為什麼要找中山女高呢?為什麼不找莊敬高職呢?這些乍看之下未必清晰可見的社會性,在演出之中點滴洩漏。在這個製作來說,或許坦然地攤開這些限制,已經是很有誠意的表現。

看完《停格》走進水源劇場電梯,關門廣播說:「電梯門要關~了~」,拉長的尾音,竟然跟劇場中演員的獨白結尾口氣很像,電梯下樓打開後,一走出來,便是公館的各個店面彼此競逐的流行音樂聲響。日常生活的節奏確實不同於《停格》的節奏,《停格》回應了邁布里奇在超過一百年前製造的命題嗎?或許在郭文泰刻意製造的緩慢中,表演的某些部分,確實類似於印象的殘片。這些殘片是否是宣傳中所謂的「動態雕塑」?可能必須回歸到與中山女高學生合作的命題。與這些演員、舞者合作的過程,是真實的過往,在劇場中真正面臨的,是演員的過去,「此刻」就像是馬跑走以後的空白,這些演員的社會生活,真實樣貌,並不是《停格》的重點,正如「動態中的馬」不是「馬」本身。

暫時擱置演員的社會身份時,《停格》的有趣之處,是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關係。學生演出了虛構的青春場景(不管這些回憶是否真實),從而回應了〈動態中的馬〉的命題。如果還有機會再重演,或許我會疑問的是,如果不以青春的既定印象(上揚調性)做表演,該是什麼模樣?能否創造更真實的時空?如果說馬跑走以後的空白是攝影的未竟之處,劇場表演,或許更能良好運用、擴大這空白。這疑問,也只能留待下回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