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法國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
時間:2016/09/11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白茫茫的雪地上,在排列整齊的林間空隙,一台雪鐵龍拋錨在此。沒有機器失效的挫敗與混亂,反安穩地棲身於劃破寂靜的搖滾樂聲中。法國車款「CITROEN」的譯名,大概是《龍之憂鬱》最浪漫的巧合,幾乎要令人懷疑這群由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領軍的法國團隊,是否是熟諳中文才做出這樣的安排:幻變的自然為大地調色如雪,人工機械如鐵,還有自人類想像成形、衝破真假界線的龍,自這三層面為此劇下了貼切註解。

正如「雪鐵龍」三字之延伸影射,《龍之憂鬱》正建構在自然、人工、與神話想像這三種作用之間。在這重現自然的空地(甚至連「樹」都是真的),人造交通工具與人造音樂生硬地闖入其中,成為地景的一部分。長髮飄逸的幾位搖滾大叔(這時我們只看到雪鐵龍車中四位,另有三位在拖車中)悠哉地喝啤酒、吃零食、聽音樂,直到老太太伊莎貝拉出場。但後者,並非像是常見的傳統敘事,擔負起解救任務的外在力量,反而代替了觀眾的眼光,替舞台下的我們親自經歷了這七位搖滾大叔如扮家家酒般,以自然元素(風火土水,又稱為生命四元素)為素材打造的人工樂園。在此處,自然與人造相互仿擬、唱和,讓合成假髮、跳著中世紀舞步行進的充氣帆布、泡泡機、噴泉、煙霧機等「設施」帶著觀眾瞬間遁入那令人難以抗拒的神祕之中。

在台北首演後評價兩極的《龍之憂鬱》,得到諸多如「鬆散」、「散漫」、「不知所云」等回應。事實上,支撐著這鬆散節奏步調的,卻正是無比細膩、巧妙又精準的細節安排。在開頭數分鐘的車內場景,主畫面一片靜止,而事件則小幅度地聚焦在車內演員細微的手部動作間,呈現了劇場少見的「特寫」效果。演員跟著不斷切換頻道的搖滾曲調擺動身軀,儘管他們拿著啤酒、吃著洋芋片的姿態,與我們所習慣的癱軟日常無異。然而一細看,卻可發現那些被標上「日常性」的細微動作如何互相呼應,甚至同步於每一次音樂的切換;又或者是在修車時搭配著海頓《驚愕交響曲》,最終車蓋猛然落下的那一響正是樂曲「驚愕」的拍點所在。而抱著投影機四處找尋合適投影面的搖滾大叔,帶著一種令人發笑的傻氣,但仔細看那「隨便找個地方投影」的帆布質感,字體字形與顏色皆徹底融入冷調寂寥的雪景裡,每一瞬間都像是幅美得無比的靜物畫。甚至連說著不流暢英文,時時卡詞的停頓,都像是一種故意,要讓觀眾毫無戒心地掉進菲利浦.肯恩巧妙打造的陷阱裡,所有的拙劣不經意,都是精心策畫的計謀。在這落差間所牽引的,正是《龍之憂鬱》最迷人的戲劇張力,讓荒謬與真實合而為一。如此令人會心一笑的矛盾,甚至在伊莎貝拉進場後,與皮衣酷大叔一一來個婆媽式熱情頰吻就已建立。讓我們自以為的表象,時時刻刻被弦外之音所撥弄著。然而無論荒謬或真實,這難道不也正是自然所傳遞給我們的神祕訊息?在鬆散中有結構(像是隨機飄落的雪花,卻也是工整的結晶體),看似隨性的巧合,實是命定的必然(於是「雪鐵龍」的巧合恐怕也成了必然)。

不過,與唯美精緻的舞台視覺相對的,恰好是中山堂那擁有強大存在感的鏡框式「第四面牆」,點綴著威權時代常見的梅花符碼與裝飾線條,成功地隔絕了舞台內外兩個世界。在此同時,卻也讓人想到了劇團團名「Vivarium Studio」,正也是在隔絕空間中所模擬的人造世界。事實上,這樣的內外空間分別,正是菲利浦.肯恩在《龍之憂鬱》中玩得最淋漓盡致的戲劇手法:他不但在舞台上設置了好幾個透明或不透明的封閉空間,如車子、前車廂、拖車等,時不時卻又藉由氣體、聲音、光線等流動物質,滲透隔絕空間內外的邊界。像是當演員一打開車子前車蓋,濃濃的煙霧席捲而來;而透明拖車藉著打光與煙霧機的交互作用,讓內部時而清晰可見,時而隱身於一片黑;至於聲音,則藉由車門的開關呈現了截然不同的質感,拖車內的麥克風更幫助聲音在機器的輔助下流竄,滲透了有形空間的隔絕。

從空間的觀點來看,這格格不入的威權美學式鏡框,反倒成了另一種巧合。它恰似畫框般,以本身與畫作截然不同的本質,立下那道在真實與虛幻間的界線。而《龍之憂鬱》劇中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煙霧、聲音、光線一樣,以本身無形的變幻姿態,不斷流竄到舞台/畫框以外,觀眾所處的那一方。大叔們洋洋得意地和伊莎貝拉獻寶,實際的對象卻是框外的我們。舞台上仿擬自然所建立的唯美幻覺,一再被打破,如演員「捲起」雪地作為滑雪道,或是掀起地板好「栽」下一株樹。而前段所述關於「鬆散」之指控,實也成了劇場魔術手法之一。看著演員們散落在舞台上,各自忙著張羅自己的遊樂園小道具。儘管整個舞台透明清晰如打了燈的拖車,觀眾目光卻落入多焦點的抉擇間,像是障眼法般的伎倆。這邊的遊戲才剛落幕,另一邊又瞬間冒出不知從哪裡變出的小玩意,連帶讓觀眾目光也滲透了這邊界,成為幻覺之一。同時,《龍之憂鬱》那無形的觸角不只逗弄著現實時空的觀眾席,也延伸至法國深厚的文化傳統中。劇中以一派輕鬆地姿態點出如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杜象(Marcel Duchamp)、安東尼‧亞陶(Antonin Artaud)等人名,留待觀眾自行咀嚼其餘韻。至此,「框」的存在越是強烈明確,《龍之憂鬱》越是以一種輕盈如光、煙、聲音的姿態,突顯了「框」的虛無與無用。在這有形空間中所創造的一切,擁有強大能量將其與本身脈絡與觀者時空相連。看似拙劣、引人發笑的每個瞬間,正邀請著觀眾以各自方式滲透那條有形界線。

在討論《龍之憂鬱》時,難免也會將菲利浦.肯恩的藝術家身分納入參照。我不禁想起劇場藝術與視覺藝術在打破第四面牆、以身體介入空間等表演嘗試的一大交集,但菲利浦.肯恩似乎卻反其道而行。從團名、舞台視覺、布景元素、表演空間,到其操縱幻覺的手法,都強調著如生態培養皿般隔絕的分界。然而,卻也因為這道界線的存在,才證明了劇場藝術有著滲透界線的神秘魔法,讓「帆布灌風又消風」的機械循環,竟如生命(以呼吸隱喻)降臨般令人動容。像是神話裡的龍,在雪所影射的自然與鐵所代表的人造環境中,悠遊自在。